赵国祯的鞋底陷在泥里，拔出来时发出一声轻响，像是大地在喘气。她没停，只把重心往前挪了半步，沈明远的手立刻扶上来，掌心滚烫，沾着泥也顾不上擦。
“西口的盐袋没塌。”他说，“水退了三寸。”
她点点头，目光扫过河岸。苏军的装甲车已经撤到林边，炮口收起，履带压出的沟里还冒着白气。几名盐卫正清点伤亡，抬走最后一具裹着草席的担架。远处，几个俘虏被绑在树下，军服湿透，低着头。
“田中呢？”她问。
沈明远指了指对岸。一名苏军军官正带着士兵往临时营地走，中间押着一个肩章完整的日军将领，步子踉跄，但头没低。
“活的。”沈明远说，“他们说要带回去审。”
赵国祯眯起眼。那人侧脸轮廓分明，是田中没错。可她没松一口气，反而皱了眉：“松井呢？”
沈明远沉默了一下，从怀里掏出半截刀柄，递过去。刀鞘烧得焦黑，内侧刻着几个小字：昭和十·镜泊。
“值班室找到的。”他说，“人不在，只留了这个。”
赵国祯接过刀柄，指尖摩挲着刻痕。火药味还在鼻尖萦绕，可那晚的爆炸声仿佛又响了一遍。她记得松井按下按钮时嘴角的笑，记得玻璃碎裂的瞬间，记得自己扑出去时，风从耳边撕过。
人没死。她心里清楚。
“他跑了。”她说，把刀柄塞进沈明远手里，“或者藏了。以后见着穿工装的老头，别问口令，先放盐雾。”
沈明远愣了下，随即笑了：“你还真把盐当万能药。”
“盐能结壳，能迷眼，能烧烟。”她抬脚往前走，“还能让人活。你说它是不是万能？”
他没接话，只跟得更紧了些。
?
盐洞入口在老石梁东侧三丈处，原是湖底一道天然裂隙，平日被水淹没，如今因大坝溃堤，水位骤降，才露出半截黑乎乎的洞口。可洞前淤泥堆积，像一锅凝固的灰粥，踩一脚能陷到小腿。
“堵死了。”一名盐卫蹲下摸了摸，“泥都灌进去了。”
赵国祯没说话，只看了眼身后的盐袋堆。沈明远立刻明白，挥手让人搬盐。一袋袋“祯记”盐包垒成斜坡，压进泥中，形成一条窄窄的排水道。不多时，洞口积水顺着盐层渗出，泥浆变稀，缓缓退去。
“成了。”有人松了口气。
“还没。”赵国祯蹲下，伸手探进洞口。里面风冷，带着一股咸润的潮气，不像普通山洞的霉味，倒像是晒盐场上清晨的气息。
她回头：“火把。”
沈明远点燃一支，火光跳动，映出洞壁的轮廓——不是石头，是盐。
整面岩壁泛着蓝白光泽，像月光落在雪上。火把一靠近，盐晶折射出细碎的光，像是无数小镜子在眨眼。沈明远伸手一摸，指尖划过，留下一道清晰的印子。
“这盐……太纯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没被水泡过。”赵国祯站起身，“洪水灌不进来，洞口高，水涨也淹不到这儿。”
她接过火把，率先往里走。通道不宽，仅容两人并行，脚下是天然石阶，微微倾斜向下。走了约莫百步，空间骤然开阔，头顶岩层拱起，像一座地下盐殿。
盐卫们陆续跟上，火把一支接一支亮起，光晕连成一片。洞壁、洞顶、地面，全覆着厚厚的盐层，有的地方厚达数尺，像是凝固的浪。
“这……能用吗？”有人小声问。
赵国祯没答，只从腰间取下小刀，在岩壁上刮下一小块盐，放入口中。她闭眼尝了片刻，再睁开时，眼里有了光。
“能用。”她说，“比池盐还纯。”
“那得有多少？”另一人问。
赵国祯没急着回答。她走到洞中央，环视四周。盐层厚重，看不出边界。她想起父亲的“生意经”里写过：“三尺盐可养百人三月，十丈盐可活一城三年。”
她蹲下，用刀在地面划了个圈，又量了步距，估算纵深。
“横向挖个探洞。”她下令，“取样比对松嫩池盐。”
几名盐卫动手开挖。不多时，一整块盐石被撬出，断面平整，纹路如木年轮，一圈圈向内收束。
赵国祯伸手抚过纹路，指尖微微发颤。
“这不是新盐。”她低声说，“是祖宗埋的。”
沈明远站在她身后，没说话。他看着她背影，忽然觉得她不像个商人，倒像在认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