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爬上盐田的边缘，沈明远正蹲在晒架旁，用炭条在木板上勾最后一道横撑的尺寸。他袖口裂了口子，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淡红的旧疤，像是多年前被盐卤烫过又愈合的痕迹。昨夜他反复推敲亭子四角的承重，图纸折了又展，展了又折，边角都起了毛。他正要起身招呼盐工抬木料，忽然听见天边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。
起初他以为是雷声。可抬头一看，三架铁灰色的飞机正贴着山脊低飞而来，机翼下涂着刺眼的太阳徽。
“快躲！”他猛地站起，铜哨塞进嘴里用力一吹。尖锐的哨音划破清晨的宁静，惊起一群水鸟。
晒棚下的盐工们愣了半秒，随即四散奔逃。还没等他们跑出几步，第一颗燃烧弹已经砸进东侧的盐池，轰然炸开一团橘红色的火球。热浪扑面而来，把沈明远掀了个趔趄。他爬起来，看见火舌正顺着晒盐板一路舔舐，浓烟滚滚升腾，像一条黑蛇缠住了半片天空。
“盐袋！先把盐袋搬走！”他一边喊，一边抓起地上的湿麻袋冲进火场。两名老盐工被困在倒塌的棚架下，咳得直不起腰。沈明远咬牙拖开横梁，背起一人就往外冲。热气烤得他脸颊发烫，呼吸像吞着刀片。等他把人放到安全处，外衣已经被烧出好几个破洞，手臂上的布条也焦了边——那是他前些日子亲手缝上去的，绣了个歪歪扭扭的“盐”字。
火势渐渐被压住，可大片盐田已成焦土。盐粒在高温下结成黑疙瘩，踩上去咯吱作响。一名老盐工从废墟里扒出半块烧焦的木匾，上面“祯记”二字还依稀可辨，只是边缘焦黑卷曲，像被谁狠狠掐过。
沈明远接过那块匾，指尖蹭了蹭字迹，没说话，只把它紧紧夹在腋下。
他刚想回晒场查看损失，就见二伯匆匆走过，手里攥着一张纸，神色慌张。他下意识跟上去，听见祠堂里传来压低的议论声。
“……不能再硬扛了！日本人要的是盐，又不是人命！咱们把剩下的三百担送去，换他们别再炸——”
“对，留得青山在，不怕没盐晒！”
沈明远脚步一顿，推门而入。
祠堂里烟气缭绕，叔公正坐在太师椅上，手里摩挲着一串佛珠。见他进来，眼皮都没抬：“明远，你来得正好。这‘请愿书’你签个字，咱们沈家好歹也算有个交代。”
桌上摊着一张黄纸，墨迹未干，写着“愿献盐三百担，恳请贵军宽宥盐场”一行字。
沈明远盯着那行字，忽然笑了。他走过去，一把抓起那张纸，当着所有人的面，撕成两半，再撕，再撕，纸屑像雪片一样落在青砖地上。
“交代？”他声音不高，却像铁锤砸在石板上，“咱们沈家欠赵家的，什么时候交代过？她爹救我们出黄河水，她自己重建盐场，供我们吃住，教我们晒盐——现在你们要拿她建的场子，去讨好炸我们的人？”
叔公猛地站起，佛珠“啪”地断了线，珠子滚了一地：“你疯了？这是保命的事！”
“保命？”沈明远冷笑，“那两个老盐工差点死在火场里，他们命不值钱？盐场烧了，明天还能再建，可要是跪着活下来，咱们的骨头就再也站不直了。”
二伯拍桌：“你算什么东西？一个败家子，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！”
“我不是什么东西。”沈明远直视他们，“我是沈明远。从今天起，我不再是你们眼里那个任人摆布的废物。这盐场，我守定了。”
他转身要走，叔公在背后冷笑：“你如今是赵家的狗，不是沈家的种！”
沈明远脚步一顿。
他缓缓转过身，抬起手臂，把袖口那块绣着“盐”字的布条翻到正面，一字一句道：“对。我不是沈家的种，我是盐场的人。谁要献盐，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。”
说完，他大步走出祠堂。
外头阳光刺眼，焦土味混着湖风扑面而来。他站在晒场中央的盐堆上，举起那块烧焦的“祯记”匾，让所有人都能看见。
“听着！”他声音洪亮，盖过远处残火的噼啪声，“这盐场，是赵掌柜一担担盐、一车车货撑起来的！沈家当年骗了她，今天要是再拿她的东西去讨好日本人，那就是畜生！”
盐工们围拢过来，有人低头，有人攥紧了拳头。
“从今往后，我沈明远只守中国的盐，不跪外人的刀！”他将匾重重插进盐堆，风吹得它微微晃动，像一面残破的旗。
没人说话。
片刻后，一个年轻盐工默默摘下帽子，从怀里掏出针线，在袖口一针一针地绣。线是蓝的，针脚歪歪扭扭，可那是个“盐”字。
又一个，再一个。有人开始收拾残破的晒架，有人去挖新的引水沟。没人喊口号，可每个人的背都挺得比从前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