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明远走下盐堆,把那张未完成的守盐亭图纸塞进贴身内袋。火场边,一根烧了一半的木梁还冒着青烟,他蹲下身,用炭条在上面补了一笔——是亭顶的横撑,加粗了两分。
他抬头望向东北方向。那边有湖,有洞,有她刻在石壁上的六个字。
风从湖面吹来,带着咸味和灰烬的气息。他忽然想起昨夜那阵歌声,低沉却坚定,像从地底浮上来的火种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,走向西边的储盐仓。那里还存着两百担雪盐,干干净净,一粒未动。
他推开仓门,阳光照进幽暗的屋子,盐粒像星子一样闪着光。他伸手摸了摸盐袋,粗糙的麻布蹭着掌心,像老朋友的问候。
忽然,外头传来脚步声。
他回头,看见二伯带着几个族人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扁担和麻袋。
“你们干什么?”沈明远挡在门前。
二伯避开他的眼睛:“盐……总不能白放着。我们送去镇上换点钱,买些吃的。”
“换钱?”沈明远冷笑,“送去给日本人,还是卖给抗联?”
“这……这是家事,轮不到你管。”
沈明远没动,只把手按在门框上,指节发白。
二伯终于抬头,声音发虚:“你真要拦?”
“拦。”沈明远说,“只要我还站着,一粒盐也别想出去。”
二伯咬了咬牙,转身要走,却被身后一人拉住。
是那个绣了“盐”字的年轻盐工。他站在人群里,声音不大,却清楚:“二伯,昨儿晚上,我娘说,吃赵掌柜的盐,睡得踏实。今天要是把盐送出去,晚上闭眼,怕见鬼。”
其他人纷纷点头。有人把扁担靠回墙边,有人默默走了。
二伯站在原地,脸一阵红一阵白,最后甩袖而去。
沈明远关上仓门,插好门闩。他靠在墙上,慢慢滑坐在地,才发现手心全是汗。
他从内袋掏出图纸,轻轻抚平折痕。炭笔画的亭子还缺一角屋檐,他盯着看了许久,忽然笑了。
他摸出炭条,在图纸空白处写下四个小字:不献一粒。
写完,他把图纸折好,重新贴身收好。
外头,风卷着灰烬在晒场上打转。一名盐工蹲在火场边,用铁锹把烧结的盐块敲碎,一锹,一锹,像在翻耕土地。
沈明远站起身,走到那块插在盐堆上的“祯记”匾旁。他拔起匾,轻轻拍掉焦灰,重新插回去,插得更深了些。
风吹过,匾身微颤,像在点头。
他转身走向下一个晒池,脚步沉稳。远处湖面波光粼粼,几只水鸟低飞掠过,翅膀划开晨雾。
他刚走到池边,忽然听见东边山路上传来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。
抬头望去,一辆牛车正缓缓驶来,车头挂着一面褪色的蓝布旗,旗角绣着一个小小的“盐”字。
车还没停稳,赶车人就跳下来,远远喊了一嗓子:“沈掌柜!江南来的信——赵掌柜说,盐在人在,她信你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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