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国祯将那三瓶泛着微灰的水样交到老朴手中,“送去协和,要他们查清汞沉积的规律,我要知道敌人下次什么时候动手。”
话音刚落,她转身走向内室,风从门缝钻入,吹得桌上几张电文轻轻翻动。
其中一封来自胶东,字迹潦草却急迫——“粗盐提纯初成,可作注射之用,前线伤员亟待救治,盼速决。”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,终于从箱底取出一只旧护膝,她摩挲着内衬,指腹忽然触到一处异样:棉布裂开一道细缝,露出半片泛黄纸角,上面写着“卤水三煮,火候差半刻则败”。
记忆如潮水涌来。那年她落难曹州城外,膝盖摔伤,行走艰难。某夜宿破庙,醒来发现护膝被人悄悄缝厚了一圈。她当时只当是哪位好心人所为,未曾深究。如今想来,那针脚细密工整,分明是沈明远的手笔。
她轻轻拆开护膝,取出整张纸片。是她父亲《生意经》中的“盐工七要”,第三条赫然写着:“火退三成,留清不留浊”。
原来他不仅抄了,还记了这么多年。她把纸片贴在掌心,站起身,“备船,去胶东。”
海风咸涩,吹得船帆猎猎作响。三日后,赵国祯踏上胶东盐场的滩头。远处灶火连绵,陶罐林立,一群盐工正围着一口大锅忙碌。沈明远站在最前,袖口卷至肘部,脸上沾着灰土,手里握着一柄竹勺,正轻轻搅动锅中清液。
“这是第三次蒸馏了,”他抬头见她,声音有些哑,“粗盐溶水,经炭滤、布筛、陶瓮沉淀,再用文火慢焙,才得这一小碗。”
他递过一只瓷碗,里面盛着透明如水晶的细盐。赵国祯没接,只从发髻拔下银簪,插入盐中。簪身光洁,毫无黑变。
她抬眼看他,“百斤粗盐才出一斤,损耗太大。你用的是猛火?”
沈明远一怔,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忘了我爹写的‘火退三成’?”她走过去,指尖轻触锅沿,“猛火虽快,却易带杂质。文火慢焙,才能去浊存清。”
她亲自掌勺,调小灶门,改用松枝细柴。火光由烈转柔,锅中水汽缓缓升腾,像春日晨雾。几个时辰后,新一批盐结晶成形,色泽纯净,颗粒细腻。
“再试。”她将盐溶于蒸馏水,再次插入银簪。银光如初。
盐工们低声欢呼。沈明远看着她,喉头动了动,终究只说了一句:“你还是和从前一样,一点错都容不得。”
“我不是容不得错,”她将瓷碗递还,“我是容不得命被糟蹋。”
当晚,第一批提纯盐水装进玻璃瓶,由快马送往抗联野战医院。赵国祯与沈明远坐在盐场边的石阶上,远处海浪轻拍礁石,像在数着时间。
“前线来信了,”沈明远掏出一封电报,“五名重伤员用了盐水,已有三人退烧。”
赵国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曾只会拨算盘、点银票,如今却能辨火候、控温差,甚至间接救了人命。
“你为什么要做这个?”她忽然问。
沈明远沉默片刻,“你知道曹州那年大旱,百姓啃树皮吗?你爹运来三千担盐,换回五百石粮,救了半城人。那时我才明白,盐不仅仅是一种买卖,更是担着人的命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只木盒,打开,里面静静躺着一支珍珠簪。
“你退婚那日,把它留在沈家祠堂。我没舍得扔,一直留着。”
赵国祯怔住。
“从前我不懂,以为娶你只是履行婚约。后来你走了,家败了,我才看清自己有多无能。你重生归来没杀我,也没揭我短,反而把我接进祯记,教我算账、看市、管人……是你给了我改变自己重新做人的机会。”
他抬头看她,“我现在做这些,不是为了赎罪。是因为我终于懂了其中的道理。人缺盐会脱力,若心缺了信念就形同死去。你给了我信念,我就得好好活下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