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国祯把黑糖水端到老人嘴边,看着他小口啜饮。那双布满裂口的手慢慢稳了下来,呼吸也渐渐平顺。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,“缓过来了就好。”
“赵姑娘……”老人声音发颤,“我这一包盐,是老家灶上最后一点净货。听说联络处要统配标准,我就想着,再累也得亲手送来。”
沈明远蹲在一旁,替他揉着小腿,“您这身子骨,该歇几天再赶路。”
“歇不得啊。”老人苦笑,“我们那儿几个小盐户都被大场子压得喘不过气,若不搭上这趟船,迟早关门。我这不是为自己走,是替后生们探条活路。”
第二天清晨,调度台前的干事递来一封加急信件,印着胶东盐业公会的火漆。“他们想见您,说有要事商议海盐深井开采技术合作。”
赵国祯拆开扫了一眼,嘴角略略一扬,“来得倒是巧。”
她转身走进议事厅,沈明远已在桌边等她。桌上摊着几张地形图,还有胶东近五年盐产统计表。
“你觉得呢?”她问。
“求技术是真,诚意却未必。”沈明远手指轻点纸面,“这些年胶东几家大盐场各自为政,如今突然抱团上门,怕不只是为了挖盐。”
“他们是试探。”赵国祯坐下,将信纸折好放进抽屉,“看我们是不是真能把规矩立起来了!”
“那你打算让我去应付?”
她抬眼看他,“我想让你以盐场当家人身份,定下第一道门槛。”
沈明远点点头,没推辞。
当天下午,胶东来的三位代表被请进会客堂。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,姓陈,曾任地方盐务委员,说话慢条斯理,脸上总带着笑。
“明远先生,咱们虽没见过面,可您在胶东搞提纯的事儿,大家伙可都熟悉的很?”老陈拱手,“现在前线用得上,百姓也念您的好。”
沈明远请他们落座,命人上了清茶,自己坐在主位,也不接话。
“这次来,是想请教深层卤水采集和净化的新法。”另一人接过话头,“听说祯记内部已有成形工艺,若能共享,整个胶东都能提速增产。”
“共享?”沈明远端起茶碗吹了口气,“你们知道那套流程是怎么来的吗?”
三人互看一眼。
“是我和十几个盐工,在海边守了四十天。白天试火候,夜里记数据,烧坏了三十七口锅,才找出文火慢焙的节奏。有个老师傅为了校准温度计,半夜爬起来测了十八次。”
他放下茶碗,目光沉静:“每一项改动,都是拿时间和性命换的。你说‘共享’,是不是太轻巧了?”
老陈笑容微僵,“当然不是白拿。我们可以出钱,也可以签长期供货协议。”
“钱不是问题。”沈明远摇头,“问题是,怎么合作才算公平。”
他说完,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书,推到桌中央。“这是我们拟的合作章程草案。第一条:技术入股,须以实际资产抵押,不低于项目总投资三成;第二条:派驻技术人员全程参与建设与运营,人力成本自行承担;第三条——利润分配按投入比例与执行贡献双重核算,每年审计一次。”
堂内一时安静。
“这……未免太严了些。”有人低声说。
“严?”沈明远站起身,语气依旧平稳,“当年我沈家亏欠赵家,一分一厘都成了血债。今天我不让人占便宜,也不许自己慷他人之慨。你们要是觉得重,可以回去再商量。”
老陈还想开口,却被他抬手止住。
“还有一点。”沈明远环视三人,“愿意按这个规矩来的,我们欢迎。不愿的,也不强留。但凡将来发现虚报投入、克扣工钱、私改流程的,一经查实,立即终止合作,且追偿损失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盐场不仅是生意场,更是救命的地方。谁想浑水摸鱼,趁早打道回府。”
三人面色各异,有人皱眉,有人低头翻章程,老陈则反复摩挲着纸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