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风从北方卷来,掠过渭水,灌入长安。
甘露殿内,烛火摇曳,映着李世民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。
他的指尖在一枚黑玉棋子上轻轻摩挲,棋子温润,心却冰冷。
眼前,半透明的光幕上,那些来自后世的“神仙”依旧在喋喋不休。
【键盘史官】:啧啧,大唐第一倒霉蛋太子,亲爹一手逼反,也是没谁了。李二这被害妄想症,建议直接送安定医院。
【洛阳牡丹】:皇帝哥哥心里一定很难过吧……毕竟是自己最疼爱的儿子呢。唉,要是换成雉奴弟弟,那么乖巧孝顺,肯定不会让父皇这么伤心的。
李世民的眼角抽动了一下。
逼反?
朕这是拨乱反正,是剪除羽翼未丰的祸根!
他仿佛能看见历史长河中那个不孝子身披甲胄,引兵冲向太极宫的画面。那是“天道”预设的结局,他现在所做的一切,不过是将那脓包提前挤破,免得日后溃烂全身。
他的目光落回棋盘。
棋盘之上,一枚代表“侯”的棋子,正从西北边陲,沿着一条孤绝的路线,向着棋局中心——长安,疾速挺进。
来吧。
来吧,朕最锋利的刀。
让朕看看,你这把刀,究竟会砍向谁。
他将那枚黑玉棋子重重按下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声音不大,却像一道惊雷,在这死寂的殿中炸开。殿外的内侍黄门浑身一颤,将头埋得更低了。他们只觉得今日的陛下,比玄武门那天还要可怕。
李世民却不知道,他眼中这枚忠心耿耿、用来“平叛”的棋子,此刻正怀揣着一颗“从龙”之心,将他本人视作了即将被推翻的旧主。
……
官道之上,烟尘滚滚。
八百里加急的驿马,口喷白沫,四蹄翻飞,仿佛下一秒就要力竭倒毙。
侯君集伏在马背上,面庞被烈风刮得如同刀割。
他不在乎。
他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,一颗心烫得几乎要灼穿胸膛。
长安!
太子!
他脑中反复回响着这两个词。
曾经,他对太子李承乾的印象,是一个温文尔雅、有些优柔寡断的储君。可如今,他将记忆中的每一个细节都翻了出来,用野心的火焰重新淬炼。
太子殿下曾称赞他勇武,说他是大唐的擎天玉柱。
——看,殿下早就在向我示好!
太子殿下曾在他出征前,赐下美酒,说朝中奸佞当道,边疆全赖将军。
——这是暗示!他早就对朝局不满了!
甚至太子跛足后,那日渐阴郁的眼神,在侯君集此刻的回忆里,也化作了隐忍不发的雄主之姿!
他越想越激动,越想越觉得天命在兹。
什么凉州都督?什么为国戍边?
狗屁!
皇帝分明是忌惮他的功劳,将他远远打发,好让那些世家门阀的小人窃据高位!
而太子殿下,才是那个真正懂得赏识他、需要他的人!
这道敕令,绝不是皇帝的本意。
一定是太子殿下,用某种巧妙的手段,借皇帝之手将他调回京城!
何等魄力!何等智谋!
侯君集甚至能想象出那幅画面:太子被软禁东宫,处境艰难,却依旧能运筹帷幄,撬动朝局,将他这枚最重要的棋子,从千里之外召回!
“驾!”
他怒吼一声,马鞭狠狠抽在马股上。
快!
再快一点!
莫要误了殿下的“玄武门”之期!
他身后,亲兵们面面相觑,完全不明白自家将军为何突然发疯。可那股冲天的杀气,让他们不敢有丝毫怠慢,只能拼命策马跟上。
……
东宫,死一般的寂静。
李承乾已经不再踱步了。
他静静坐在冰冷的地面上,背靠着廊柱,双目无神,望着庭院中那棵枯死的槐树。
最后的希望,破灭了。
方才,他最信任的内侍官冒死传来消息:东宫外的禁卫,在一炷香前,又增加了一倍。
领头的,是丘行恭。
那个在玄武门,亲手斩下他叔父李元吉头颅的刽子?。
父皇,派了一个屠戮过李氏宗亲的刽子手,来看守他的东宫。
这已经不是警告,也不是试探。
这是宣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