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太极殿到东宫的路，李世民走了无数遍。
他曾在这里，手把手教那个孩子写字；也曾在这里，将他高高举过头顶，许诺他整个天下。
这条路，曾经充满了父子的温情与帝国的期许。
而今天，这条路的每一步，都像是踩在冰冷的刀刃上。
他不是去探望儿子。
他是去审判一个……逆贼。
李世民的身后，没有跟着大队的兵马，只有百骑司最精锐的校尉，如同沉默的影子。
他走得很慢，表情平静得像一尊石像，但只有他自己知道，那身玄色的常服之下，心脏跳得有多么沉重。
他在脑中预演了无数次见面的场景。
儿子的质问，哭喊，挣扎，或是最后的疯狂。
他都准备好了。
作为一个帝王，他必须亲手，为这场由他开启，又被他扭曲的闹剧，画上句点。
东宫，静得可怕。
所有的宫女、太监都跪伏在地，瑟瑟发抖，连头都不敢抬。这里没有一丝血腥味，却比尸横遍野的广场更让人感到窒息。
这是一种希望被彻底碾碎后的死寂。
李承乾没有在正殿等候。
他独自一人，坐在自己的书房里。
那个他曾畅想过无数次未来，亲手写下无数治国策论的地方。
他穿着一身完整的太子朝服，头戴金冠，腰悬玉佩，坐得笔直。
只是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，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，眼神空洞，仿佛灵魂已经被抽离了这具华美的躯壳。
他的面前，还摆着一盘没有下完的棋。
黑子与白子，纠缠厮杀，已然是一片无法挽回的死局。
当李世民的身影出现在书房门口，挡住了最后一点光亮时，李承乾甚至没有抬头。
他只是看着那盘棋，用一种梦呓般的、轻飘飘的声音说：
“父皇，您来了。”
没有怨恨，没有恐惧，甚至没有疑问。
平静得，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
李世民的心，被这声“父皇”刺得狠狠一痛。
但他脸上的冰霜，没有融化分毫。
他一步步走过去，站在李承乾的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那目光，不是父亲看儿子，而是君王在审视一个罪臣。
陌生，冰冷，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威严。
“李承乾。”李世民缓缓开口，连名带姓，“你可知罪？”
听到这三个字，李承乾的身体，才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。
他终于缓缓抬起头，看向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。
他想问。
我想问问你，我究竟有什么罪？
我想问问你，为何我做什么都是错？
我想问问你，我们父子，为何会走到今天这一步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