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政殿前,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“大安之兆”四个字,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,在每个人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。
长孙无忌僵在原地,那张因悲痛而扭曲的脸,此刻写满了茫然与错愕。
房玄龄、杜如晦等一众重臣,张着嘴,忘了叩首,也忘了言语,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个语无伦次的老太医,又看看门口那个身形疲惫却脊背挺直的帝王。
世界观,在这一刻,被彻底击碎,然后又以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,粗暴地重塑。
神迹?
巫术?
还是说……这位他们自以为已经看透的陛下,从始至终,都隐藏着他们无法想象的、沟通天地的伟力?
“国舅……不进去看看吗?”
李世民平静的声音,打破了这诡异的死寂。他没有去扶自己的大舅哥,只是侧过身,让开了通往内殿的道路。
长孙无忌浑身一震,如梦初醒。他踉跄了一下,也顾不上君臣之礼,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内殿。
紧接着,其余的太医们也反应过来,一个个争先恐后地涌了进去,仿佛里面不是病危的皇后,而是医学史上最大的谜题和最神圣的殿堂。
“稚奴。”李世民俯下身,将那个还在抽泣的小小身影扶了起来。
“父皇……”李治抬起头,泪眼婆娑的脸上,第一次露出了希望的光彩,“母后……母后她……”
“父皇在,你母后便会一直在。”李世民用那满是褶皱的龙袖,轻轻擦去儿子脸上的泪水,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与坚定。
内殿里,很快便传来了一阵又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。
“天哪!脉象真的稳住了!”
“体热已消,津液自出,此乃邪去正存之相啊!”
“不可思议!简直闻所未闻!若非亲眼所见,打死老夫也不信!”
长孙无忌跪在床边,死死地握着妹妹那只虽然依旧冰冷、却不再了无生气的手,泪水无声地滑落。这一次,不是悲痛,而是劫后余生的狂喜。
他能清楚地看到,观音婢那苍白如纸的面颊上,已经有了一丝微弱的血色。她的呼吸平稳悠长,再也不是之前那副随时都会断绝的模样。
活过来了。
真的……活过来了!
他猛地回头,看向门口那个身影,眼神中充满了复杂至极的情绪。有感激,有敬畏,还有一丝……深深的恐惧。
这个妹夫,这个帝王,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?
李世民没有再理会殿内那群已经陷入学术性癫狂的太医,他只是有条不紊地下达着指令。
“王德,传朕旨意,立政殿内外,恢复常序。百官各归其职,今日之事,不得外泄半字,违者,以惑乱宫闱论处!”
“喏!”
“将‘格物坊’列为最高禁地,任何人无朕手令,不得靠近一步!”
“喏!”
“命御膳房,用文火熬煮最清淡的米粥,随时备着。”
“喏!”
一道道指令发出,驱散了所有的混乱与恐慌。原本以为天塌了的宫人们,在帝王沉稳的声音中,迅速找到了主心骨。
恐慌与绝望,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被一种名为“希望”和“敬畏”的情绪所取代。
整个立政殿,乃至整个皇宫的秩序,在黎明到来之前,重新回归了平静。
一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、带着神圣光环的平静。
李世民挥退了所有人,独自一人,再次走入内殿。
他没有坐下,只是静静地站在床边,守了一整夜。
他看着妻子安详的睡颜,看着窗外的天色由漆黑转为鱼肚白,再由鱼肚白,染上一抹灿烂的晨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