甘露殿的风暴,尚未平息。
而一墙之隔的立政殿,却是一片温暖祥和。
殿内燃着清雅的安神香,驱散了连日来的药味与沉闷。长孙皇后斜倚在软枕上,虽然面色依旧有些苍白,但眉宇间的郁结之气已然散去,那双温柔的眸子,重新焕发了神采。
她正含笑看着床边的小儿子。
晋王李治正小心翼翼地用银匙,一勺一勺地将温热的米粥喂到母亲嘴边。他动作轻柔,神情专注,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。
“母后,您慢些用,御医说了,您现在脾胃尚虚,不能急。”
稚嫩的童音,带着一丝小大人似的叮嘱,听得长孙皇后心中一片柔软。
“好,都听我们稚奴的。”她笑着咽下一口米粥,感觉浑身都暖洋洋的。
这几日,李治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这里。太子和魏王虽也时常来请安,但毕竟长大了,有自己的事务要忙。唯有这个最小的儿子,像个贴心的小棉袄,每日读书习字之后,便会立刻跑来,给她讲外面听来的趣闻,或是安静地陪着她,给她揉捏手脚。
喂完半碗粥,李治细心地用锦帕为母亲擦拭嘴角,然后将碗交给一旁的宫女。
他托着下巴,看着母亲,一双清澈的眼睛里,却悄然漫上了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忧愁。
“稚奴怎么了?”长孙皇后敏锐地察觉到了儿子的情绪变化,柔声问道,“是功课不顺,被先生训斥了?”
李治摇了摇头,小嘴微微撅起,似乎有些欲言又止。
“那是为何不开心?”
李治犹豫了一下,才低声说道:“儿臣……儿臣是心疼父皇。”
“哦?”长孙皇后有些意外。
“儿臣每日来给母后请安,都能看到父皇深夜才从甘露殿出来,眼里的红丝就没退下去过。”李治的声音充满了孺慕之情,“母后您身体康复,本是天大的喜事,可父皇却好像更累了。儿臣听宫人私下里说,是……是河北道的那些士族,又在非议父皇,还抵制新政,不肯纳粮。”
长孙皇后目光微凝,轻叹了口气。朝堂之事,李世民很少对她说,但她冰雪聪明,又岂会毫无察觉。
李治见母亲没有阻止,胆子便大了一些,继续说道:“儿臣不懂什么国家大事,只是觉得那些人好过分。父皇为国为民,宵衣旰食,他们不但不体谅,反而处处掣肘……儿臣还听说,魏王四哥,一向与那些清河、博陵的文人士子走得很近,他的文学馆里,就有好几位是崔家的旁支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,忽然停住,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,小脸上闪过一丝慌乱。
“母后,儿臣是不是说错话了?儿臣只是担心,四哥他宅心仁厚,又最敬重文人,怕他被那些心怀不轨的人蒙蔽了,到时候里外不是人……”
就在这时,一个沉稳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。
“谁被蒙蔽了,会里外不是人啊?”
李世民高大的身影,出现在了内殿门口。他刚从那场无形的风暴中抽身,脸上还带着一丝未褪的阴沉,但在看到床榻边那副母慈子孝的温馨画面时,眉宇间的戾气瞬间柔和了许多。
“父皇!”李治惊得从凳子上弹了起来,小脸涨得通红,像是做了坏事被当场抓住的孩子,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。
“参见陛下。”长孙皇后想要起身行礼,被李世民快步上前按住了。
“躺好,别动。”李世民坐在床沿,自然地握住妻子的手,感受着那份失而复得的温热,心中一片安宁。他看向一旁局促不安的儿子,笑道:“怎么,背后说你四哥的坏话,怕父皇听见?”
“儿臣……儿臣没有!”李治急得快哭了,连连摆手,“儿臣只是……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李世民的语气依旧温和。
他刚刚在门口,将李治后半段的话听得清清楚楚。
长孙皇后见状,连忙打圆场:“陛下,稚奴还是个孩子,童言无忌,您别吓唬他。他也是心疼您操劳,又担心他四哥,这才胡言乱语的。”
“哦?心疼朕?”李世民的目光转向李治,那眼神深邃,仿佛能看穿人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