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世民走出立政殿时,已是深夜。
夜风带着寒意,吹得他龙袍猎猎作响,也让他那因温情而稍稍舒缓的内心,重新变得冷硬。
他没有回甘露殿,而是沿着宫中幽深的夹道,信步而行。
脑海中,反复回响着稚奴那句天真而又诛心的话——“父皇是天子,是大唐的天。父皇累了,天就阴了。”
好一个“天阴了”!
与光幕里那群只知道“塌房”、“吃瓜”、“玩梗”的未来人相比,稚奴这份发自肺腑的孺慕与担忧,才是一个儿子真正该有的模样!
仁孝、聪慧,还能在细微处察觉到父皇的辛劳,并为之忧心。
这样的儿子,才是他李世民的种,才是大唐合格的继承者备选。
而李泰呢?
那个被他寄予厚望、给予了远超其他皇子荣宠的魏王……在朕为国事焦头烂额,为河北士族公然挑衅而震怒之时,他在做什么?
他在和那些士族的代表人物吟诗作对,谈玄论道!
稚奴说他“宅心仁厚,怕被蒙蔽”,这是为兄长开脱。但在李世民这个玩弄人心的大宗师听来,这其中的味道,可就太丰富了。
是蠢,还是坏?
是政治嗅觉迟钝,还是……另有所图?
李世民的脚步猛然停下,他抬头看着被乌云遮蔽的月亮,眼中寒光一闪。
他不需要猜。
他有眼睛,有耳朵,有遍布整个长安城,乃至整个大唐的眼睛和耳朵。
“来人。”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阴影处,淡淡地开口。
一道黑影如鬼魅般,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五步之处,单膝跪地,头颅深埋。
“百骑司统领,赵三,参见陛下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李世民转过身,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,“朕让你查的事情,有眉目了吗?”
“回陛下,河北道崔、卢等几家大族,近来往来频繁,除了串联地方儒生上书之外,还在暗中囤积粮草,联络关中其他几家小士族,似有……抱团对抗新政之意。”赵三的声音沙哑而沉稳。
“这些,朕知道了。”李世民的语气有些不耐烦,“朕问的是,他们和朝中之人,可有勾连?”
赵三迟疑了一下,道:“长孙司空与此事绝无干系。房相、杜相等人,更是对世家大族一向警惕。其余官员……暂未发现明确的勾连证据。”
“证据?朕有时候,不需要证据。”李世民冷笑一声,“朕要你盯的,不是这些老狐狸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从今夜起,给朕死死盯住魏王府!”
赵三的身躯猛地一震,头垂得更低了:“喏!”
“魏王李泰,他府上的文学馆,每一个进出的宾客,每一个传话的仆役,他们说了什么,送了什么信,甚至……吃了什么菜,朕都要知道!”李世民的语气森然,“尤其是那些来自河北、山东的所谓‘文人雅士’,给朕查清他们的底细!祖上三代,师从何人,与崔氏有几分关系,都给朕查个底儿掉!”
“遵旨!”
“去吧。”李世民挥了挥手,“动静小些,别惊动了魏王。朕倒要看看,朕这个好儿子,究竟是单纯的风流好客,还是想学当年的司马昭!”
“喏!”赵三领命,身形一闪,再次融入了黑暗之中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