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朝的钟声敲响。
李泰昂首挺胸地走出太极殿，他能感觉到背后汇集而来的无数道目光，有嫉妒，有审视，也有敬畏。他不在乎。父皇将督造海船的重任交给了他，这便是最大的认可。他几乎能看到一幅宏伟的画卷在自己面前展开，庞大的舰队，无尽的财富，以及随之而来的，无可匹敌的功绩。
一些平日里与魏王府亲近的官员立刻围了上来，口中满是恭贺之词。李泰矜持地回应着，眉宇间的喜色却怎么也藏不住。
相比之下，李治的离场要落寞得多。
他低着头，跟在人群的末尾，脚步有些虚浮。不少文臣向他投来同情又赞许的目光，在他看来，这位仁厚的晋王是被他那个野心勃勃的兄长连累了，被父皇强行派去做一件自己根本不认同的苦差事。
李治对这些目光毫无回应。他只是走着，仿佛还未从皇帝最后的任命之中回过神来。
回到晋王府，他遣散了所有侍从，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。
门窗紧闭。
前一刻还挂在脸上的惊慌与错愕，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。他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，喝了一口。
茶水很苦。
他静静地坐着，一动不动。整个书房里，只有他平稳的呼吸声。
父皇的这一手，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料。他本以为，自己摆出与世家大族同气连枝的姿态，能让父皇在对比之下，更加忌惮青雀的野心。他算到父皇会用李泰，却没算到父皇会把他自己也一脚踹进登州那个泥潭里。
安抚大使？
监督民风？
说得好听。这分明是让他去给李泰的冒进之举保驾护航，甚至是在事情搞砸了之后，替他去安抚百姓，收拾烂摊子。
脏活，累活，吃力不讨好。
李治放下茶杯，发出轻微的“咔”的一声。
不行。
不能就这么被动地被推过去。
他必须让舅父明白父皇的真实意图，明白魏王这次领的差事，是一块裹着蜜糖的烙铁。谁碰，谁的手就会被烫烂。
他对着门外轻声唤道：“来人。”
一名身材瘦小的内侍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，躬身侍立。
“去库房，取一尾风干的比目鱼，送到赵国公府上，亲手交给管家。”李治的声音很平静，听不出任何情绪，“就说，是本王送给国公尝鲜的。”
内侍有些不解，但没有多问，只是应了一声“喏”。
“等等。”李治叫住他，又补充了一句，“再替我传一句话。”
“就说：‘海鱼味腥，恐伤脾胃，不如静待秋鲈肥美。’”
内侍将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两遍，确认记住之后，才再次行礼，悄然退下。
书房里，又恢复了安静。
李治走到窗边，推开一条缝隙，看着院中那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树。
青雀，你想当那只出头的鸟，想借着这阵东风一飞冲天。
可是你忘了，风大的时候，最容易折断翅膀。
……
夜色降临，甘露殿内灯火通明。
李世民处理完最后一本奏折，靠在龙椅上，揉了揉眉心。王德立刻端上一碗温热的参茶。
他没有喝，只是看着茶碗里升腾起的热气发呆。
今日朝堂上的一切，都在他的掌控之中。他成功地将“开海”这个烫手的山芋丢了出去，也成功地将两个儿子放在了棋盘上，让他们彼此牵制，彼此争斗。
青雀的野心，是最好的矛，能为他劈开世家大族的阻碍。
雉奴的保守，是最好的盾，能为他稳住民心，不至于让这辆新车跑得太快而翻车。
矛与盾，都在他手里。这种将一切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，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快意。
就在这时，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一名身穿黑衣的百骑司校尉，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殿门处，对着王德递出一个眼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