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德会意,走过去,从他手中取过一个蜡封的细小竹管,快步呈到御案前。
“陛下,百骑司密报。”
李世民嗯了一声,接过竹管,掐开蜡封,抽出一卷写满了密语的纸条。
他展开纸条,逐字逐句地看着。
百骑司的效率很高,上面清晰地记录了今日退朝之后,魏王府和晋王府的所有动向。李泰是如何召集幕僚,兴奋地讨论船队编制。李治又是如何回到府中,闭门不出。
这些,都在李世民的意料之中。
但当他看到最后一行字时,他的目光停住了。
那一行字,记录了晋王府一名内侍的去向。
“亥时初,晋王府内侍出府,携一物,赴赵国公府,见其管家。呈干比目鱼一尾。传言:海鱼味腥,恐伤脾胃,不如静待秋鲈肥美。”
李世民看着这句话,一开始,还有些不解。
送一条鱼?
他反复咀嚼着那句传言。
“海鱼味腥……”
“恐伤脾胃……”
“不如静待秋鲈肥美……”
海鱼……登州靠海,开海通商,换回来的自然是海中之物。这海鱼,指的就是“开海”这件事。
味腥,伤脾胃……是说这件事风险很大,处理不好,会惹一身骚,会损害根基。
那秋鲈又是什么?鲈鱼肥美在秋季,秋后……是说时机未到。静待……是说不要轻举妄动。
李世民的脑子里,像是有一根弦,被猛地拨动了一下。
他将所有的线索串联了起来。
李治,在朝堂上公开反对开海。长孙无忌,作为文官之首,百官表率,对开海之事也必然是持保守态度。
李治此举,是在告诉他的舅父:开海这件事,是父皇扔出来的一个陷阱,一个专门给魏王李泰挖的坑。这件事风险太大,会得罪整个北方士族集团。我们不要碰,不要参与,甚至不要发表任何意见。就这么静静地等着,等着李泰一头撞上去,撞得头破血流。等到他失败了,名声扫地,民怨沸腾,到了秋后算账的时候,才是我们真正收获的季节。
那个时候的鲈鱼,才最肥美。
一瞬间,一股寒气从李世民的脚底,直冲头顶。
他只感觉到冷。
他以为自己是棋手,却没想到,他那个看起来最温顺、最柔弱、最人畜无害的儿子,才是真正的棋手。
他利用了父皇的猜忌,利用了兄长的野心,利用了朝臣的保守,也利用了舅父的权势。他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,不动声色地布了一个局。一个让李泰冲锋陷阵,他自己和长孙无忌坐收渔人之利的局。
李世民想起了李治在甘露殿为河北百姓涕泪横流的样子。
想起了他在朝堂上引经据典,满脸忧国忧民的样子。
吗的。
演得太好了!
他缓缓地将那张纸条,放在烛火上。纸条卷曲,变黑,最后化为一缕青烟。
他站起身,走到巨大的舆图前,目光落在山东半岛的登州。
那里,是他刚刚为儿子们选好的战场。
他以为他给了一人一把刀,让两人去比武。
却没想到,雉奴根本没接那把刀。他只是对他父皇和他兄长笑了笑,然后悄悄在战场的草丛里,埋下了一条毒蛇。
李世民伸出手,指尖在“登州”两个字上,轻轻划过。
他嘴里无声地念着。
“朕的好儿子……”
“朕的……雉奴啊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