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，太极殿早朝。
百官列序，山呼万岁。流程与往常并无不同。
李世民端坐于龙椅之上，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的文武百官。他的视线在房玄龄、杜如晦、魏征等几位心腹重臣的脸上一一掠过。
他们神情肃穆，等待着今日的议题。
李世民心中有数。找到“康老三”这颗未来的祸根，让他心中的一块大石落了地。但他并不急于动手。一颗棋子，最有价值的时候，不是将它从棋盘上拿走，而是将它放到一个最能搅动风云的位置上。
现在，还不是时候。
他需要做的是，先让这颗棋子的存在，以一种合理又诡异的方式，进入到他臣子们的视野中。
他要下一盘很大的棋。而这盘棋的第一步，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不懂。
“众爱卿，有事启奏，无事退朝。”王德尖细的嗓音在大殿中回响。
户部尚书出列，奏报秋粮入库的度支事宜。李世民听着，点头，批示了几句，言语间都是嘉许。
随后，御史中丞弹劾了两位在地方上不作为的县令，列举其罪。李世民面无表情地听完，只说了一个字：“查。”
气氛一如既往的庄重、严肃。
所有议题都围绕着国家大事，军政民生，没有一丝一毫的偏离。
直到所有常规的奏报都已结束，大殿内出现了片刻的安静。按照惯例，若无大事，皇帝便会宣布退朝。
就在此时，李世民开口了。
他没有看任何人，目光投向大殿的横梁，声音听起来很随意，像是在和人闲聊家常。
“说起来，朕近来总是挂念北方的边防。尤其是营州一带，与突厥、契丹、奚人杂处，民风彪悍，防务之重，不言而喻。李靖。”
被点到名字的兵部尚书李靖，立刻出列。
“臣在。”
“营州都督，近来可有奏报？”李世民问道。
“回陛下，”李靖躬身回答，“营州都督一月一报，皆言边境安稳，将士用命，防务并无疏漏。”
“嗯，安稳就好。”李世民点了点头，他端起御案上的茶碗，轻轻拨动着茶叶，眼神依旧没有焦点，嘴里的话却像是一块石头，被他轻轻地丢进了平静的湖面。
“朕听闻……营州那边，军中是不是有个胡人小卒，特别能吃？”
话音落下。
整个太极殿，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正在低头记录的起居郎，手里的笔都停在了半空。魏征刚刚酝酿好的一句关于“陛下当以国事为重，不宜分心于边野传闻”的腹稿，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。
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了一眼，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一种情绪。
茫然。
他们在想什么？
陛下在说什么？
胡人小卒？特别能吃？
这是什么问题？这是一个皇帝应该在太极殿上，当着满朝文武的面，问兵部尚书的问题吗？
李靖站在殿中，脑子一片空白。他戎马一生，什么样的大场面没见过。他见过尸山血海，也见过运筹帷幄。可他从未想过，有一天他会站在朝堂之上，被皇帝问起某个不知名小兵的饭量问题。
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。
说知道？他怎么可能知道！营州驻军数万，他连下面的校尉都认不全，怎么会知道哪个小兵能吃？
说不知道？那岂不是说他这个兵部尚书对边军的情况一无所知？万一这个“能吃的小卒”背后有什么深意，他一句“不知道”，岂不是自寻死路？
陛下的每一个问题，都必有深意。这是朝堂上所有人的共识。
可这个问题的深意，到底在哪里？
“能吃”……是暗指此人贪婪？是营州军中有人贪墨军饷？
“胡人小卒”……是陛下在警示他对胡人将领的任用要多加小心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