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宴散去。
喧嚣和热气一同退出了两仪殿，只留下满地的狼藉和尚未散尽的酒气。
李世民没有立刻回寝宫，他牵着长孙皇后的手，在宫中的回廊下慢慢走着。夜里的风很凉，吹在脸上，让他因饮酒而有些发热的头脑清醒了许多。
长孙皇后一直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安静地陪着他走，她的手很温暖，一如既往。
但李世民能感觉到，她有心事。
“观音婢，”他先开了口，“你有话想对朕说。”
他用的不是疑问，而是陈述。
长孙皇后停下脚步，她抬起头看着自己的丈夫。宫灯的光照在她的脸上，她的眼神里没有责备，只有一股化不开的忧虑。
“二郎，”她轻声唤着他旧时的称呼，“今日之事，妾身有些不解。”
“你是说康老三的事？”李世民问道。
“是。”长孙皇后点头，“妾身知道，二郎你行事，必有深意。可康老三此人，观其言行，极尽谄媚，举止粗鄙，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。您让他与您同席，又重赏于他，朝中大臣们会怎么想？天下士子会怎么想？他们会觉得，天子亲近小人，疏远君子。如此，朝堂风气，恐将因此败坏。”
她的话说得很柔，但每一个字都很有分量。
这是最正统，也最正确的道理。
李世民无法反驳。
因为从道理上来说，她是对的。他今天所做的一切，都是一个明君不该做的。
可他怎么解释？
难道告诉她，朕从一面仙界的镜子里得知，这个你们眼中的小人，未来会掀起一场席卷大唐的叛乱，朕将他放在身边，日夜用恩宠和屈辱来磨掉他的爪牙，是为了防患于未然？
他不能说。
这个秘密，只能他一个人承担。
他看着妻子充满忧虑的眼睛，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说的烦躁和孤独。他发现，自从有了这个聊天群，他与身边最亲近的人之间，也隔上了一道无形的墙。
“观音婢，你不懂。”他松开她的手，转过身去，看着远处黑暗的宫墙，“此人，朕留有大用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淡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长孙皇后看着他的背影，那背影依旧挺拔，却透着一股她从未见过的疏离。
她知道，再说下去，已经没有意义了。
她的丈夫，大唐的天子，已经做出了决定。
“是，妾身知道了。”她轻声应道，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变的失落，“夜深了，陛下早些歇息吧。妾身……也有些乏了。”
李世民没有回头。
“嗯。”他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了一个单音。
夫妻二人，第一次在这样沉默而尴尬的气氛中，各自走回了自己的宫殿。
……
立政殿。
长孙皇后毫无睡意。
她坐在妆镜前，看着镜中的自己。皇帝今日的反应，让她心中的忧虑更深了。
她担心的不只是朝堂风气，更担心自己的丈夫和孩子。
帝王亲近小人，往往是家国不幸的开端。
她想到了自己的几个儿子。
太子承乾，性情仁厚，但也有些优柔。
魏王李泰，聪慧过人，但锋芒太露，野心勃勃。
今晚，李泰看着康老三时那毫不掩饰的鄙夷，让她很不舒服。那种鄙夷背后，是对皇权的不敬，是对父皇决定的轻慢。
她的心，猛地一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