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,赵国公府。
长孙无忌放下手中的毛笔,轻轻揉了揉眉心。书房里很安静,只有他一个人。作为皇帝陛下的内兄,当朝的第一权臣,他的府邸总是门庭若市。但他喜欢在处理完所有公务之后,享受片刻的独处。
这能让他思考。
思考陛下的心思,思考朝堂的格局,思考那些潜在的、还未浮出水面的暗流。
比如,太子殿下最近越来越沉默,而魏王殿下则越发的光芒四射。
再比如,那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“鸡蛋郎将”康老三,竟然能在魏王的宴会上,念出“大漠孤烟直,长河落日圆”这样的句子。陛下对此事不闻不问,可百骑司的探子,却把北门围得和铁桶一样。
这很不寻常。
就在他沉思的时候,管家长孙安在门外轻轻叩了三下门。
“进来。”长孙无忌说。
长孙安推门而入,他是长孙家的老人,做事一向稳妥,但今天他的脸上却带着一丝困惑。
“阿郎,”长孙安躬身道,“有件事,我觉得有些奇怪,得向您禀报。”
“说。”长孙无忌端起茶杯。
“城西的刘麻子,就是那个专做田产买卖的牙人,今天托人给我送了礼。”长孙安说道,“我问了他缘由,他说最近做了几笔大生意,都是晋王府上的。”
“晋王府?”长孙无忌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晋王李治,陛下和皇后的幼子,他的亲外甥,今年才不过六七岁。一个孩子,有什么大生意?
“是。”长孙安确认道,“刘麻子说,晋王府的人,最近在悄悄变卖王爷封地上的产业。都是些上好的水田和城里的铺面,卖得很急,价钱比市价低了一成不止。刘麻子从中赚了不少,所以特来谢我。”
长孙无忌放下了茶杯。
皇子变卖封地产业,这是大事。封地是皇子的根基和体面,不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,谁会动这个?雉奴(李治的小名)才多大,他需要用钱?还是他身边的人,在打着他的旗号中饱私囊?
“卖了多少?”
“前后加起来,怕是有近万贯了。”
一万贯。
这不是个小数目。
“钱呢?钱去哪了?”长孙无忌问道,这才是关键。
长孙安的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。“我问了。刘麻子说,晋王府的人做事很小心。钱一到手,就立刻换成了小额的银饼和铜钱,分给了好几个不同的人带走。他也不知道最后去了哪里。”
长孙无忌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事情变得有意思了。如此隐秘,如此周折,这绝不是简单的奴仆贪墨。
“去查。”他只说了两个字。
“阿郎,这……毕竟是晋王殿下……”长孙安有些犹豫。
“让你查,你就去查。”长孙无忌看着他,“不要惊动任何人,我只要知道,那些钱,最后进了谁的口袋。”
“是,小人明白。”长孙安躬身退下。
书房里再次恢复了安静。
长孙无忌的手指,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。一下,又一下。
一个六岁的孩子,偷偷卖掉自己的产业,换来一万贯钱,然后把这些钱小心翼翼地藏起来。
他想做什么?
……
三天后,还是那间书房。
长孙安将一本薄薄的册子,放在了长孙无忌的面前。他的脸色比三天前更加凝重。
长孙无忌没有说话,只是拿起了册子,翻开了第一页。
上面不是账目,而是一个个人名。
“王大牛之母,王张氏,得银五十两。”
“李三狗之妻,李周氏,得银三十两,铜钱五贯。”
“赵石头之子,赵二娃,得银四十两。”
……
一页一页,全是名字。
长孙无忌翻看得很慢,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但他的眼神却越来越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