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纸上记录的，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罪证。
一张纸上写着：博陵太守崔民干，于上月十五，借其母寿宴之名，收受下属官员贺礼共计三百七十二贯。
另一张纸上写着：清河县令，将其治下两百亩公田，以每年一成的低价，租给了自己的连襟。
还有一张，记录了河北道几处驿站的官员，如何虚报用度，侵吞朝廷的补给。
……
桩桩件件，都不是能把人一棍子打死的大罪。但它们就像衣服上的虱子，虽然咬不死人，却让人恶心，让人不得安宁。
这些，都是他这几年，不动声色安插在各处的眼线，费尽心机收集来的东西。他一直把它们收着，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。
现在，时机到了。
父皇已经把猎犬放了出去。他要做的，就是帮父皇指出兔子的藏身之处。
不。
他不是帮父皇。
他是要借父皇的手，借康老三这阵风，点燃一把火。一把能烧到某些人，却不会烧到自己的火。
他小心翼翼地将这些纸张折好，放进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牛皮信封里。
他再次唤来那名心腹内侍。
“你亲自去一趟。”李治将信封递给他，目光直视着对方的眼睛，“想办法，把这个东西，放到御史大夫魏征的书案上。要让他觉得，这是他自己的下属，或者某个看不惯河北官场的义士，冒死送来的。”
内侍官接过信封，揣进怀里。他一句话也没问，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记住，”李治最后叮嘱道，“此事，天知地知，你知我知。出了这个门，你就忘了是在哪里拿到的这个信封。明白吗？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
看着内侍消失在门口，李治重新坐回席上。
他拿起那本刚才没有看进去的书，这一次，他的心完全静了下来。
他知道，自己已经布下了一步棋。
这步棋，不会直接指向四哥李泰，甚至不会直接帮助自己。它指向的，是河北的官场，是盘踞在那里的世家大族。
但是，只要御史台的火烧起来，只要魏征这条最忠诚也最疯的狗被放出去咬人，河北就一定会乱。
河北一乱，身在长安的某些人，就坐不住了。
他不需要亲自下场。他只需要把刀，递到那个最会用刀，也最敢用刀的人手里。
魏征这把刀，刚正不阿，锋利无比。它最大的好处在于，它不需要任何人指使，只要给它一个值得砍下去的目标，它自己就会动。
而他，李治，只需要继续待在晋王府里，安安静静地“养病”就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