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道旁的驿站很破旧。
风从墙壁的缝隙里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油灯火苗不停晃动。
李承乾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木凳上,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囚衣。他没有戴枷锁,但手腕上磨出的红痕,说明他不久前还戴着。
他面前放着一碗粟米饭和一碟咸菜。他没动。
押送他的几名禁军士兵围坐在不远处的另一张桌子旁,桌上摆着酒和肉。他们是百骑司的精锐,奉命将废太子押送到黔州。他们的任务很明确:保证他活着到达目的地。
气氛很沉闷。
赶了一天路,所有人都很累。
一名年纪稍长的百骑司校尉解下腰间的水囊,灌了一大口酒,发出一声舒爽的叹息。
“他娘的,这鬼地方,风跟刀子似的。”他骂了一句,又把酒囊递给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士兵,“来,小张,你也暖暖身子。你刚从长安调来,怕是没受过这种罪。”
那个叫小张的士兵接过酒囊,也喝了一口,辣得直咳嗽。
“多谢陈头儿。”他擦了擦嘴,脸上有了些血色,“还是京城好啊,哪像这儿,鸟不拉屎的。”
陈校尉笑了笑,撕下一块烤羊腿,扔给他。
“知足吧。办完这趟差事,回去陛下肯定有赏。咱们这趟,可是护送‘贵人’。”他说话时,眼角瞟了瞟角落里的李承乾,话语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。
小张啃着羊腿,含糊不清地说:“那是。不过说真的,还是晋王殿下好。”
陈校尉挑了挑眉:“哦?怎么说?”
“陈头儿你不知道,”小张来了兴致,压低了声音,但在这空旷的驿站里,他的话依然清晰地传到了李承乾的耳朵里,“咱们出发前,京里都传遍了。皇后娘娘不是凤体抱恙嘛,晋王殿下那是日夜祈福,抄录经文,还把自个儿名下的几处田产、铺子都给卖了,换来的钱,全拿去修缮寺庙,说是要为皇后娘娘积福。”
另一个士兵插话道:“这事我也听说了,都说晋王殿下仁孝无双。”
小张嘿嘿一笑,显得有些得意,好像这荣耀有他一份似的。
“这算什么!”他把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神秘感,“你们不知道后面的事。晋王殿下把产业变卖的钱,除了修寺庙,还拿出来一大笔,专门派人去抚恤咱们玄武门受伤、阵亡的弟兄们的家小!一户一户地送钱送粮,听说连孤儿寡母的活计都给安排了。京里的人都说,晋王殿下这才是真正的天家心肠,念着咱们这些底下人的好。”
陈校尉听了,也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。
“确是仁厚。”
“可不是嘛!”小张说得更起劲了,“那些拿到抚恤的家属,都给晋王殿下立长生牌位了。他们说,陛下是天,管着天下大事。可晋王殿下,是能看见他们这些小人物苦楚的活菩萨。”
李承乾一直低着头,看着自己碗里的粟米饭。
当“玄武门”三个字钻进他耳朵里时,他拿筷子的手,停住了。
当“抚恤阵亡弟兄家小”这句话说完时,他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,发出“啪嗒”一声轻响。
声音不大,但在士兵们说话的间隙,很突兀。
陈校尉看了他一眼,皱了皱眉,没说什么。
李承乾没有去捡筷子。
他缓缓抬起头,看着那几个正在谈论他弟弟的士兵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眼神却是空的。
一段被他刻意埋藏了很多年的记忆,被这句话挖了出来。
那是很久以前了,玄武门之变刚过不久。
他也还是那个意气风发、深受父皇宠爱的太子。
那时的他,同样为那场血腥的政变感到不安。他夜里会做噩梦,梦见大伯和四叔的血。他看到父皇坐在龙椅上,面容疲惫,眼中是他看不懂的沉重。
他想为父皇分忧。
他也想为那些死去的将士做点什么,以此来告慰亡灵,也让自己心安。
于是,在一个下午,他去了甘露殿。
他记得很清楚,父皇当时正在批阅奏折。他恭敬地站在一旁,等了很久。
最后,他鼓起勇气,说出了自己的想法。
他说:“父皇,玄武门一役,将士用命,死伤甚重。儿臣想从东宫的用度里,拨出一笔钱,抚恤他们的家人,也算是为我李氏,积些阴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