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记得自己说完后,心中充满了期待。他觉得,父皇一定会夸他仁孝,夸他有担当。
然而,他等来的,是父皇猛然抬起的头,和那双瞬间变得锐利的眼睛。
父皇把手中的朱笔重重地拍在桌上。
“混账!”
他当时就跪下了,身体发抖,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。
父皇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谁教你的?你想做什么?太子,私下结交军属,你想收买人心吗?你是觉得你这个太子之位还不够稳,还是觉得朕的天下,需要你来收买人心?”
“你是在告诉满朝文武,朕这个皇位,来得不干不净,需要你这个太子来替朕擦屁股吗?!”
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锤子,砸在他的心上。
他不停地磕头,嘴里说着“儿臣不敢,儿臣知错了”。
那天,他在甘露殿外,跪了两个时辰。
从那天起,他明白了。
有些事,不能做。
有些心思,不能有。
他学着变得循规蹈矩,学着不去触碰那些父皇敏感的领域。他以为,这就是父皇想要的储君。
可是现在,他听到了什么?
同样的事情。
不,比他当初想做的,还要张扬,还要彻底。
晋王李治做了。
他不仅做了,还做得人尽皆知,还得了个“仁孝无双”、“天家心肠”的美名。
父皇,没有斥责他。
父皇,默许了。
为什么?
为什么他做,就是“收买人心,意图不轨”。
而李治做,就是“仁孝贤德”?
李承乾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驿站里的风,吹在他的脸上,他感觉不到。
他只是看着眼前的黑暗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过了很久很久,他终于想明白了。
原来,从一开始,就不是事情本身对不对。
而是做这件事的人,对不对。
父皇的眼中,他李承-乾,是错的。而他那个看起来温顺仁孝的弟弟李治,才是对的。
所以,他做任何事都是错。
李治做任何事,都是对。
李承乾慢慢地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空空的手。
一阵难以言喻的、巨大的疲惫感包裹了他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过去那些年的挣扎、努力、痛苦、和不甘,都成了一个笑话。
他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,他和他的九弟雉奴,从一开始,走的就不是一条路。
或者说,父皇给他们兄弟二人准备的,根本就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路。
一条通往黔州。
一条,通往那至高无上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