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往登州的官船上,风浪很大。
李泰站在船头,海风吹得他那身华贵的亲王朝服猎猎作响。他没有看波涛起伏的海面,而是看着自己脚下的甲板。他觉得这艘船,连同这片海,都带着一股鱼腥味,让他胃里不舒服。
他不怕去登州。他怕的是,跟康老三这种人一起去登州。
康老三就在他身后不远处,靠着船舷,正和一个老船工唾沫横飞地聊着天,时不时发出一阵粗野的大笑。他一点也不晕船,反而像是回到了自己家里。
李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他自幼饱读诗书,出入宫廷,所见所交,皆是当世人杰。他从未想过,有一天,他的名字会和一个靠着告密、抄家上位的市井无赖,并列在一道圣旨上。
这是父皇对他的一种羞辱。他清楚地知道这一点。
抵达登州的第一天,魏王府的牌匾还没挂上,李泰就召见了市舶司的所有官员。
他坐在主位上,将自己早已写好的《开海方略》分发下去,洋洋洒洒数万言,从航道勘测、关税定制,到船队组建、人员选拔,无不囊括其中。
他讲了整整一个时辰。下面的官员们,听得云里雾里,只知道点头。
最后,他看向了站在角落里,正打着哈欠的康老三。
“康副使,”李泰的声音里不带任何情绪,“本王说的这些,你都听懂了吗?”
康老三立刻站直了身体,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:“听懂了,听懂了!殿下高瞻远瞩,所言句句都是金玉良言,臣佩服得五体投地!”
“既然懂了,”李泰拿起桌上一份最繁琐的卷宗,扔到他面前,“市舶司的仓库,年久失修,账目混乱。你去,把所有仓库里的存货,都清点一遍,分门别类,三日之内,给本王拿出一份详细的账册来。”
满堂官员的脸色都变了。
这是羞辱。
登州市舶司的仓库,大大小小几十个,里面堆满了各种杂物,有些东西放了十几年,早就烂了、臭了,账目更是糊涂账。让一个从五品的副使去做仓管的活,还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
康老三却毫不在意。他捡起那份卷宗,拍了拍上面的灰尘,笑得更开心了。
“殿下放心!臣保证完成任务!别说三日,两日就够了!”
说完,他抱着卷宗,迈着八字步,哼着小曲就出去了。
李泰看着他的背影,眼神里全是鄙夷。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,他魏王李泰,和这个康老三,不是一路人。他要把这只苍蝇,远远地赶开。
然而,接下来的事情,完全超出了李泰的预料。
康老三没有去清点仓库。
他领了一队亲兵,直接住进了码头旁边最热闹的一家胡商开的酒肆里。
他整日不出门,就坐在酒肆大堂最好的位置上,桌上永远摆着热气腾腾的酒肉。他唯一做的事情,就是从长安带来的一坛坛烈酒,打开,请所有进店的胡商免费品尝。
那种酒,是李世民用积分兑换了初级蒸馏技术后,在宫中“格物坊”里试制出来的东西。入口如火烧,远比当时市面上的米酒要烈得多。
第一天,胡商们还很警惕。
第二天,已经有人开始主动凑到康老三的桌子前,用半生不熟的汉话,打听这种“神仙饮”的来历。
第三天,整个登州码头的波斯、大食、新罗、百济商人,都知道了市舶司新来了一位豪爽的康副使。他手里有一种能让勇士都流泪的“大唐圣水”,而且,他会说很多种语言。
李泰是完全看傻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