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老三的桌子,成了整个登州最热闹的地方。
他时而用带着浓重口音的粟特语和波斯商人讨价还价,时而用几个简单的词汇和突厥武士称兄道弟,甚至还能和来自大食的商人聊上几句关于星星和沙漠的话题。
他从不谈论公务,只谈论女人、金钱和美酒。
李泰在王府里,每天都能听到下人关于康老三的汇报。
“殿下,康副使今日和波斯商人阿巴斯喝了一天酒,阿巴斯送了他一箱夜光杯。”
“殿下,康副使把高句丽的商人灌趴下了,那个商人临走时,留下了一张海图,说是去瀛洲的捷径。”
“殿下,大食商人默罕默德,为了换一坛子那种烈酒,把他的贴身舞姬都送给了康副使……”
李泰的脸,一天比一天黑。
他呕心沥血制定的《开海方略》,在登州推行得举步维艰。本地的官员和海商,阳奉阴违,根本不把他这个年轻的亲王放在眼里。
而康老三,那个他眼中的无赖、小人,却用最粗俗的方式,在码头上混得风生水起。
终于,在李泰到达登州的第十天,他的耐心耗尽了。他派人去酒肆,将康老三叫到了王府。
康老三来的时候,满身酒气,脸上泛着油光,手里还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钱袋。
“殿下,您找我?”他打了个酒嗝。
李泰强忍着怒气:“康副使!本王命你清点仓库,你却整日饮酒作乐!你可知罪?!”
康老三嘿嘿一笑,把钱袋子放到了李泰的桌上,袋口松开,黄澄澄的金币滚了出来。
“殿下,仓库臣已经清点完了。”
李泰一愣:“账册呢?”
康老三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上面用木炭画着鬼画符一样的图样和数字。
“殿下,账册在这儿。仓库里那些破烂玩意儿,臣都给卖了。木头卖给船厂,烂布卖给脚夫,还有些发霉的粮食,臣拿去喂马了。”
他指着桌上的金币。
“这是卖完之后,刨去臣这几日的酒钱,剩下的。一共三百二十枚大食金币。”
李泰看着那些金币,又看了看那张所谓的“账册”,气得说不出话来。
康老三仿佛没看到他的脸色,又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羊皮卷,铺在桌上。
“殿下,这是臣这几日跟胡商们喝酒,换来的。上面标明了最近三个月,登州附近所有海寇的据点和他们常走的路。阿巴斯说,只要咱们的船避开这些地方,就没人敢动。”
李泰的目光,落在了那张海图上。
图画得很粗糙,但上面标注的位置,异常清晰。甚至连每个据点头目的名字,擅用的武器,都写得一清二楚。
这比他派出去的斥候,花了一个月时间探查到的情报,还要详细十倍。
李泰看着康老三,这个他一直鄙夷的胖子,此刻脸上的笑容,在他眼中,变得无比刺眼。
他想发火,想斥责他胡作非为,想把他赶出去。
但是,他看着桌上的金币和海图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他那套写在纸上的、完美的《开海方略》,在这些东西面前,显得那么苍白无力。
康老三看着李泰的脸色,笑容更盛了。
“殿下,开海通商,说白了,就是和人打交道。跟读书人,得讲道理。跟这些刀口舔血的商人、海寇,就得用他们听得懂的话。”
他拍了拍自己的酒糟鼻。
“美酒、金子和女人,就是最好懂的话。”
李泰没有说话。他只是坐回到椅子上,看着桌上的东西。
他第一次发现,自己或许……真的小看了这条来自外族的胖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