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城,晋王府。
与魏王李泰那座藏书万卷、门客如云的府邸不同,晋王李治的府邸要朴素很多。府中没有奇花异草,只有几株松柏,院子里的地,大半被开垦出来,种着时令的蔬菜。
今夜,李治在自己的书房设宴。
宴席很简单,四样小菜,一壶温酒。被邀请的客人也只有两位,都是御史台的言官,一个叫王远,一个叫赵启。这两人都是寒门出身,凭着一股直言敢谏的劲头,在朝中立足,但也因此得罪了不少权贵,日子过得并不舒坦。
此刻,他们坐在晋王李治的对面,显得有些拘谨。
李治亲自为他们斟满酒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。他今日穿着一身半旧的常服,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,看上去不像个亲王,更像个家境不错的读书人。
“王御史,赵御史,今日请二位来,没有别的事,就是想和二位聊聊天。”李治的声音很轻,很诚恳,“父皇常教导我等,要多听诤言,亲近贤臣。二位是国之栋梁,雉奴心中,一直万分敬仰。”
王远和赵启连忙起身行礼:“殿下言重了,臣等愧不敢当。”
“坐,快坐。”李治伸手虚扶了一下,“在我的府上,不必讲究那些虚礼。”
三人重新落座。酒过三巡,气氛缓和了许多。
王远看着这间朴素的书房,墙上挂着几幅字,都是李治自己写的,内容多是劝农、戒奢的句子。他忍不住感叹道:“殿下仁孝节俭,实为我等百官之楷模。”
李治闻言,却轻轻叹了口气,放下了酒杯。
他的脸上,露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忧虑。
“楷模,谈不上。”他摇了摇头,目光投向窗外,似乎在看登州的方向,“我只是……有些担心。”
赵启是个急性子,立刻问道:“殿下为何事担忧?”
李治的目光收回来,看着眼前的两位言官,眼神里满是信任和恳切。他犹豫了一下,似乎在斟酌言辞。
“二位都是父皇信赖的忠直之臣,有些话,我憋在心里,实在是不吐不快。”他端起酒杯,却没有喝,只是拿在手里转动,“我四哥,魏王殿下,奉父皇之命,前往登州开海通商,此乃富国强兵的大好事,我本该为他高兴。”
王远和赵启点了点头,这确是朝中近来最大的事情。
“可是,”李治话锋一转,声音更低了,“开海通商,引来的,是四海八方的胡商。他们的习俗,与我中原大大不同。我听说,登州码头如今胡风大盛,那些商人逐利而来,不敬礼法,长此以往,我担心这股歪风会吹进长安,动摇我大唐以农为本、以礼治国的根基啊。”
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,王远和赵启的脸色,也跟着严肃起来。
他们是儒家门徒,对这种“蛮夷之风”天然地抱有警惕和排斥。李治的话,正好说中了他们心中最在意的地方。
李治看着他们的表情,又叹息了一声,脸上忧色更重。
“这还只是其一。”他继续说道,“我四哥,天资聪颖,博览群书,这一点,我远不如他。可也正因为如此,他……他有时候,做事太急了,总想着能尽快做出一番功业来,好为父皇分忧。”
“那些胡商,一个个都狡猾得很。我真是担心,四哥他急于求成,会被那些人蒙骗。市舶司总揽海贸,过手的钱财数额巨大,万一……万一账目上出了什么亏空,损了国库,那不仅是四哥的过错,更是辜负了父皇的一片信任啊!”
他说完,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脸上满是痛苦和无奈。
“这些话,我不敢对父皇讲,怕父皇说我嫉妒兄长。我也不敢对四哥说,怕伤了我们兄弟和气。今日与二位说了,心里才算好受一些。唉,只希望,是我想多了吧。”
书房里一片安静。
众人都为李治的话而震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