黔州，距离长安已有千里之遥。
官道崎岖，押送废太子李承乾的囚车，在泥泞中颠簸前行。
李承乾病了。
不是他那条时常作痛的腿，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灼热。他蜷缩在囚车角落，身上盖着一张散发着霉味的粗麻毯子，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。
车轮每一次碾过石块，他的身体就跟着震动一下，骨头都疼。
他想起了很久以前，他还很小的时候，父皇也曾这样将他放在马背上，带着他在渭水河畔奔驰。那时的马背，比这囚车要颠簸得多，但他不觉得疼，只觉得高兴。风吹在脸上，父皇宽厚的手掌牢牢护在他的身后。
热度一阵阵涌上他的头脑。
他又做梦了。
梦里，他回到了东宫的习武场。
那一年，他才十岁，腿还没有跛。父皇刚刚结束一场大胜仗，从战场上回来，身上还带着风尘和血的气味。他没有先去见那些恭迎的大臣，而是直接来了东宫。
他看到李承乾正在练习射箭，靶靶中的。
他走过去，一把将李承乾抱了起来，高高举过头顶。
“好！不愧是朕的儿子！”父皇的声音洪亮，充满了骄傲。
阳光照在父皇的铠甲上，有些刺眼。李承乾能闻到他身上汗水和皮革的味道，那是他觉得最安心的味道。
“高明，”父皇看着他，眼睛里有光，“你是太子，是大唐的未来。你要记住，你是朕的希望。”
你是朕的希望。
……希望。
囚车猛地一晃，李承乾从梦中惊醒。
他睁开眼，看到的不是东宫明媚的阳光，而是囚车顶棚木板的缝隙。外面是灰蒙蒙的天。
脸上很湿。
他抬起手，摸到了一脸的泪。
希望……
他曾经是那个人的希望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，他从希望，变成了失望，最后变成了必须铲除的祸患？
他想不明白。
他越是想，头就越痛，心口也堵得难受。一股气血上涌，他猛地侧过身，剧烈地咳嗽起来，喉咙里一阵腥甜。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囚车的门被打开了。
押送的校尉，一个脸上有道刀疤的中年男人，探头进来。他看着面色潮红、咳得发抖的李承乾，眉头皱了皱。
“殿下，您没事吧？”
他依然称呼他为“殿下”。一路上，这个称呼从未变过。
李承乾摇了摇头，缓了好一阵，才止住咳嗽。他看着校尉，嘴唇干裂，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“我没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