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尉从腰间解下水囊，递了过去：“喝点水吧。”
李承乾接过来，喝了两口。温热的水流过喉咙，稍微舒服了一些。
他把水囊还给校尉，看着这个一路沉默寡言的军官，忽然开口请求。
“校尉……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带着一丝恳求，“能不能……能不能给我一张纸，一支笔？”
校尉的身体僵了一下。他那只握着刀柄的手，下意识地紧了紧。
他看着李承乾。
眼前的青年，再没有了昔日太子的半分威仪。他穿着一身囚服，头发散乱，病得脸颊都陷了下去。只有那双眼睛，还残留着一丝属于皇族的清亮，此刻，那清亮里满是哀求。
“殿下……您要这个做什么？”校尉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按照规矩，他不能给。废太子的一切对外联系，都必须被切断。一纸一笔，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。
李承乾的目光，没有躲闪。
“我想……给父皇写一封信。”他说。
他停顿了一下，补充道：“就当是……一封家信。”
家信。
这两个字，让校尉的心动了一下。
他也是有家的人。他想起了自己远在长安的妻儿。他看着李承乾，想起了许多年前，他还是一个禁军小兵时，曾远远见过这位太子殿下。那时候的他，是何等的意气风发，被皇帝牵着手，接受万国使臣的朝拜。
谁能想到，会有今天。
校尉沉默了很久。
车队已经停下，准备在路边的驿站歇脚。周围的兵士们正在生火造饭。风吹过，带来远处山林的呼啸声。
“……您等着。”
校尉最终还是吐出了这三个字。他转身离开，没有再多说一个字。
过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，他回来了。
他手里拿着的，不是什么名贵的澄心堂纸，也不是什么御用的徽墨。
那是一张粗糙的黄麻纸，边缘还有些毛糙。一支笔杆都快磨秃了的旧毛笔，还有一个小小的、缺了角的陶碗，里面是半碗用水化开的墨块。
他将这些东西，从囚车的栅栏缝隙里，递了进去。
“只有这些。”他的声音很低，很快。
李承乾伸出颤抖的手，接过了这些东西。
他把那张黄麻纸铺在自己膝上，用手掌一点点抚平。
他看着眼前的纸和笔，泪水又一次涌了上来。他低下头，不想让那个校尉看见。
这是他身为太子，最后能抓住的东西。
他想告诉那个给了他希望，又亲手将希望碾碎的父亲，他不是逆子。
他只是……一个想不明白的儿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