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,甘露殿。
殿内灯火通明,将每个角落都照得没有一丝阴影。
李世民坐在御案之后,一言不发。他面前摊开的,正是那本从净业寺缴获的《功德簿》。上面的墨迹未干,字迹却很清晰,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根针,扎在他的视线里。
尉迟恭和康老三站在殿中。他们身上的盔甲还未卸下,血腥气与尘土混杂在一起,那是刚刚结束的厮杀留下的味道。
殿内的空气很沉,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声响。
“尉迟恭。”
李世民终于开口,他没有抬头,只是用手指点了点那本册子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尉迟恭上前一步,目光落在那摊开的一页上。当他看清上面的几个名字时,他整个人的身体都绷紧了。那张黝黑的脸上,浮现出一种混杂着愤怒和不解的神情。
“张季、王五、赵大牛……”他一字一顿地念出那几个名字,声音里压抑着什么东西。
李世民抬起头,注视着他:“朕记得,这些人都是跟你从龙多年的玄甲军旧部,如今都是队正、伙长。”
“是!”尉迟恭的回答很响,带着一股金石之气,“他们是末将的袍泽,是末将的兄弟!”
“那他们的名字,为何会出现在这里?”李世民的语气很平,听不出喜怒,“康老三,你来说。这名单,你是如何得来的?”
康老三立刻躬身,姿态放得很低:“回陛下,这份名单,是小人潜伏时,依照那主持渡厄的口述,亲笔记录下来的。他念一个,我写一个,绝无错漏。”
李世民的视线重新回到尉迟恭身上:“你听见了。渡厄亲口所述。”
“不可能!”尉迟恭猛地抬头,脖子上的青筋都冒了出来,“陛下!末将敢以项上人头担保!张季的父亲死在洛阳城下!王五的兄长战死在虎牢关前!赵大牛全家都死于乱军之手!他们对前隋、对那些世家门阀恨之入骨,对大唐忠心耿耿,绝无二心!”
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。
这是尉迟恭的自信,也是他的底气。玄甲军是他一手带出来的,那些兵是什么样的人,他比谁都清楚。
李世民没有被他的激动所影响,只是问道:“忠心,朕知道。但人心会变。朕想知道,渡厄为何要说出他们的名字?是他疯了,还是你瞎了?”
这句话说得很重。
尉迟恭的胸膛剧烈起伏,他双膝一软,重重跪在地上,甲胄与地砖碰撞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陛下!若他们之中有一人反叛,末将愿提头来见!”他抬起头,眼睛里布满血丝,“这一定是那渡厄老贼的离间之计!他知道自己必死,便故意攀诬我玄甲军的将士,意图动摇国本,让陛下对我等生疑!”
李世民看着跪在地上的尉迟恭,沉默了。
他当然希望这是离间计。可聊天群里那些关于未来的“剧透”,让他对任何人和事都抱着最深的警惕。玄武门的血还未干透,他亲手杀了自己的兄长,又怎么敢轻易相信所谓的“绝无二心”?
帝王之路,本就是孤家寡人之路。
他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,一下,又一下。
“康老三。”他转向另一个人,“你确定,你记下的,与他口述的,一字不差?”
康老三跪伏在地,头也不敢抬:“回陛下,小人不敢有丝毫欺瞒。渡厄口齿清晰,小人听得真切,写得明白。当时情况紧急,小人只求将功赎罪,不敢有半点私心杂念。”
他的回答滴水不漏。他只是一个记录者,一个传递消息的人。名单是真是假,与他无关。
李世民点了点头。
一个以性命担保,一个坚称原文照录。
君臣之间的信任,在这一刻,被这本薄薄的册子划开了一道裂痕。虽然很细微,但它确实存在了。
李世民感到一阵烦躁。他最信任的猛将,他最精锐的军队,现在都被打上了一个问号。这种感觉,比渭水城下面对突厥二十万大军时还要难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