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国公府,书房。
夜已经深了,长孙无忌却毫无睡意。
他面前的桌案上,没有一本圣贤书,只摊着两样东西。一样是这些天他通过门生故吏搜集来的,关于新晋羽林卫中郎将赵武及其余六名校尉的家世背景。另一样,则是那份“督造监”的官员任命名单。
烛火跳动,映着他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。
他已经这样枯坐了两个时辰。
他是个聪明人。一个能在大浪淘沙的玄武门之变中,坚定地站在李世民身边并最终成为国舅和宰相的人,绝不会是个蠢货。
恰恰相反,他的嗅觉比朝堂上任何一只老狐狸都要灵敏。
这些天,他总觉得不对劲。
陛下那场“病”,来得蹊奇,好得也蹊跷。病愈之后,整个人行事的风格都变了。不再是之前那种稳扎稳打,步步为营,反而处处透着一股旁人无法理解的诡异。
提拔赵武,是第一件怪事。
一个祖上有前隋背景的将领,在清查前隋余孽的风口浪尖上,被破格提拔进了禁卫核心。这不合常理。这简直是在告诉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:“看,我这里有你们的人,快来联系他。”
而设立“督造监”,重开大运河,是第二件,也是最怪的一件。
魏征说得对,开凿运河劳民伤财,是隋炀帝亡国的祸根之一。陛下雄才大略,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。可他不仅做了,还做得如此急切,如此张扬。
更奇怪的是,这个“督造监”的预算,竟然绕开了户部和他这个掌管盐铁的督造院,由皇帝的内帑直拨。这是一个完全脱离了朝廷正常监管的庞然大物,一个能凭空调动海量钱粮的独立王国。
这是要做什么?
长孙无忌的手指,缓缓划过那份任命名单。他的目光,落在了几个掌管钱粮调度的监丞名字上。
郑氏旁支的郑元、王家远亲的王珪、崔氏一个不起眼的子弟崔进……
这些人,官职低微,名声不显,却无一例外,都是山东世家的人。
他们的名字,和赵武的家世,以及那个不受监管的“督造监”串联在一起时,长孙无忌的脑中,有什么东西豁然开朗。
这不是疯了。
这是一个局。
一个用天文数字的金钱和无法抗拒的权力作为诱饵,设下的惊天大局。
陛下这是在钓鱼。
他要钓的,就是那些藏在前隋阴影里,妄图颠覆他李唐江山的“内景司”的幽灵!
想通了这一点,长孙无忌后背渗出一层薄汗。他感到一阵心悸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一种被排斥在核心之外的疏离感。
他是陛下的姐夫,是太子和公主们的亲娘舅,是辅佐他从秦王府一路走到太极殿的第一功臣。可这么大的事情,陛下竟然没有跟他透露一个字。
陛下,已经不再完全信任他了。
这个认知,让长孙无忌心里很不舒服。自从皇后“死而复生”,长孙一脉声望日隆,陛下对他的态度就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戒备。
他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,喝了一口。
苦涩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,让他混乱的思绪清明了许多。
他该怎么做?
立刻进宫,向陛下面陈自己已经洞悉了一切,以表忠心?
不。
长孙无忌立刻否决了这个想法。那样做,最多只能换来陛下一句“赵国公深谋远虑,朕心甚慰”的夸奖。他将彻底沦为陛下手中的一枚棋子,一个还算好用的工具。
他要的,不是这个。
他要的是无可替代的地位,是那种“非我不可”的倚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