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世民一夜没睡。
他坐在甘露殿里，手里攥着那张从长孙皇后那里拿来的纸，眼睛则盯着墙上巨大的大唐舆图，目光的焦点，是东南方向的扬州。
那张纸条上的每一个名字，是他过命的兄弟，是当年跟着他在刀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功臣。说他们贪财，李世民信。这帮武将，哪个不是大大咧咧，喜欢奢华享受。但说他们会和前隋余孽勾结，意图谋反，他从情感上无法接受。
可事实摆在眼前。扬州的盐商，长安的权贵，一张看不见的网已经将他们联系在了一起。
他不能打草惊蛇。
直接把程咬金、侯君集抓来审问？那会立刻引发朝堂大地震，所有与此事有关的人都会立刻切断联系，躲进暗处。到时候，他就真的成了睁眼瞎。
他需要一把刀，一把能够光明正大插进扬州这潭浑水里，并且能把水搅得越浑越好的刀。
这把刀必须足够锋利，足够正直，足够……让人头疼。
一个人的名字，渐渐在他脑海中清晰起来。
李世民的嘴角，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。那是一种混杂着厌烦、头痛，却又带着一丝欣赏和得意的复杂表情。
次日，太极殿早朝。
文武百官分列两侧，气氛肃穆。
议完了几件常规的政事后，李世民靠在龙椅上，面色忽然沉了下来。
“诸位爱卿，”他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，“前隋炀帝，耗费民力，开凿大运河，功在千秋，罪在当代。如今我大唐承其利，自当善加维护。朕月前才下旨，拨了五十万贯钱款，用于疏浚扬州段的河道。可昨日，朕却接到了密报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目光扫过阶下众臣。
“密报上说，河道工程进展缓慢，两岸民夫怨声载道。五十万贯钱，如泥牛入海，不知所踪！扬州刺史，对此却一问三不知！”
“砰！”他一掌拍在御案上，整个大殿都为之一震。
“岂有此理！这是在挖我大唐的根基！”
群臣噤若寒蝉，纷纷跪倒在地。
“陛下息怒！”
李世民冷哼一声：“息怒？国之蠹虫不除，朕如何息怒！此事，必须严查！从上到下，一查到底！”
他看着下面跪着的一众大臣，问道：“众卿家，谁愿为朕分忧，亲赴扬州，彻查此事？”
大殿内一片寂静。
所有人都知道，这是个烫手的山芋。扬州自古便是富庶之地，那里的水深得很，官商勾结，盘根错节。谁去查，就等于把整个江南的利益集团都给得罪了。
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一眼，没有出声。他们隐约猜到了皇帝的真实意图，知道这只是一个幌子。
李世民等了一会儿，见无人应答，似乎更加愤怒了。
“怎么？我大唐满朝文武，竟无一人敢去扬州查案吗？！”
就在这时，一个身影从文官队列中走了出来。他身形瘦高，面容严肃，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。
“陛下。”他开口，“臣，愿往。”
李世民看向他，眼神中的怒火似乎消减了一些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。
“魏征，”李世民缓缓说道，“你可知扬州水深？你可知此去，会得罪多少人？”
魏征抬起头，直视着龙椅上的皇帝，回答得斩钉截铁：“臣只知食君之禄，忠君之事。在其位，谋其政。只要是于国有益，于民有利之事，臣万死不辞。至于得罪人，臣一生所为，得罪的人还少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