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哦？辅机有何担忧？”李世民看着他，眼神平静。
“陛下，武人安天下，文官治天下。军人掌兵戈，于战场之上，是国之利刃。但若让他们掌管地方经济民生，终非长久之计。”长孙无忌的表情恳切，言辞凿凿。
“军中将校，多不通算学，不晓经济。长此以往，恐致地方财赋混乱，于国库无益。再者，兵权与财权集于一身，久则易生骄横之心，于朝廷亦是隐患。”
李世民没有说话，只是听着。他知道，这只是前菜。
果然，长孙无忌顿了顿，终于提到了那个关键的名字。
“臣还听闻，扬州当地有一豪商，名叫李三。此人颇有手段，竟能协助军方，迅速稳定地方秩序。按理说，此人也算有功。但臣以为，一介商人，竟能与军方过从甚密，甚至有传言说，他能调动部分官兵……此事，不得不防啊。”
他一边说，一边观察着李世民的表情，想从中看出些许端倪。
可李世民的脸上，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长孙无忌心中暗忖，看来陛下对此人也只是利用，并无深交。他放下心来，继续说道：“为解陛下之忧，为大唐江山长远计，臣有一策。”
“讲。”
“臣以为，当尽快派遣一支以文官为主的‘江南经略团’前往扬州，全面接管地方政务与财赋。如此，既可让军中将士卸下重担，专心军务，也可将江南这块财赋重地，重新纳入朝廷的掌控之中，建立章法，恢复秩序。”
李世民的指尖在软榻的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来了，正题来了。
“辅机所言，甚有道理。”李世民缓缓开口，“只是，这经略团的人选，该由谁来担当呢？”
长孙无忌立刻躬身道：“臣不敢专断。但臣愿为陛下举荐几位贤才。户部侍郎马周，为人正直，精通财计；新科进士上官仪，文采斐然，有干吏之才；还有臣的门生，刘洎、张行成，皆是通晓经济、忠心可靠之人。若由他们组成经略团，定不负陛下所托。”
他说得情真意切，句句都是为了国家，仿佛完全不知道“李三”就是皇帝的暗棋，他只是一个心怀社稷、想要为陛下建立一个可控的文官体系，以制衡军功集团的忠臣。
李世民看着自己的大舅子，心中几乎要笑出声来。
好一个为国举贤，举的都是你长孙家的人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，而是沉吟了片刻，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建议的可行性。
殿内再次陷入安静。
长孙无忌低着头，等待着皇帝的决断。他相信，自己的这番话，句句在理，陛下没有理由拒绝。一个病中初愈、精力不济的皇帝，面对一个如此“周全”的方案，理应顺水推舟。
许久，李世民才开口，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：“辅机的提议，朕知道了。此事事关重大，不仅牵涉江南财赋，也关系到军方的颜面。容朕，再思量一二。”
“臣，遵旨。”长孙无忌心中虽有些许失望，但并未表现出来。他知道，今天这颗种子已经种下，以他对陛下的了解，要不了多久，就会生根发芽。
他恭敬地行礼告退。
看着长孙无忌离开的背影，李世民脸上的疲惫之色一扫而空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抹玩味的笑意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自言自语道，“都想来分一杯羹。”
他拿起桌案上的一份空白奏疏，提起笔，却久久没有落下。
长孙无忌想用文官集团去制衡军方，顺便把江南的钱袋子抓在手里。
他不知道，自己真正的对手，是那个他根本看不起的“商人”李三。
而李世民要做的，就是在这头猛虎和这只狐狸之间，再架起一座平衡的桥梁。让他们斗，让他们争，而他自己，则稳坐钓鱼台。
“王德。”他开口唤道。
“奴婢在。”
“传旨，召房玄龄、杜如晦，即刻入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