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准备了一肚子的关于漕运、盐铁、平衡世家的腹稿，却完全没想到，父皇开口问的，竟是一个早已被扫进历史尘埃里的秘密机构。
“内景司？”李泰的脑子飞速转动，立刻答道：“儿臣知晓！此乃隋炀帝杨广所设，名义上隶属刑部，实则直接听命于皇帝本人，专司刺探、监察百官，权力极大，时人畏之如虎！”
李世民走到他面前，直视着他的眼睛：“仅仅是监察百官吗？”
李泰感受到了父皇目光中的压力。他知道，这不是一次寻常的考校。父皇想听的，绝不是史书上那些人人皆知的皮毛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将自己从那些故纸堆里翻出来的、更为隐秘的记载组织起来。
“回父皇，监察百官，只是内景司最表层，也是最无足轻重的一项职能。”李泰的声音压低了几分，带着一丝神秘和兴奋，“儿臣曾在一本前隋内侍所著的残本手记中看到，内景司的核心，并非监察，而是两个字——‘清淤’。”
“清淤？”李世民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，眼神中的光芒更盛。
“正是！”李泰见自己说到了点子上，愈发来劲，“所谓‘清淤’，便是清理河道中的淤泥。在内景司看来，天下就像一条大河，皇权是奔流不息的江水。而那些地方上的豪族、世代经营的商帮、乃至盘根错节的江湖门派，就是河道中不断沉积的淤泥。淤泥积少成多，便会堵塞河道，令江水改道，甚至引发水患。”
李泰越说越激动，仿佛自己就是那个洞悉了前朝机密的智者。
“所以，内景司的真正任务，不是等淤泥成形再去挖，而是在淤泥刚刚开始沉积的时候，就用各种手段将其冲散、搅乱，让它们永远无法凝聚成块！”
李世民的呼吸，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有些急促。他追问道：“什么手段？”
“任何手段！”李泰斩钉截铁地说道，“据那手记记载，一旦内景司发现某个地方的豪族有坐大之势，或某个行业的商帮开始形成垄断，他们便会立刻介入。他们会派人渗透进去，或是用重金收买其内部人员，或是散播谣言，制造其内部成员之间的猜忌和矛盾。他们会扶持一个新的、更小的势力去挑战那个正在坐大的豪族，让他们陷入无休止的内斗。他们甚至会伪造罪证，罗织罪名，以雷霆之势，将其连根拔起！”
李泰顿了顿，举了一个例子：“比如前隋时，淮南之地有个巨鹿盐帮，几乎掌控了整个江淮的私盐贩运，富可敌国。内景司察觉后，并未直接动用官府的力量去剿灭。他们先是收买了盐帮的二当家，许以帮主之位；接着，又暗中散播大当家准备吞没所有利润、上缴官府以求自保的谣言；同时，他们又扶持了三个小的私盐团伙，以极低的价格冲击巨鹿盐帮的生意。不出半年，整个盐帮内斗不休，生意一落千丈，最终在一次火并中自行瓦解。官府最后出面时，只是去收拾了一堆尸体，顺便抄没了他们争斗后剩下的残余家产。”
“渗透、分化、肢解……”李世民喃喃自语，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“对！”李泰重重点头，“他们的宗旨，就是确保在皇权之外，天下再无任何成形的、有自我意识的组织力量。无论是门阀世家，还是富商巨贾，都必须是分散的、孤立的个体。他们可以富有，可以做官，但绝不能抱团，绝不能形成一股能与皇权抗衡的势力。一旦有这种苗头，内景司这把藏在暗处的刀，就会毫不犹豫地斩下去，将其彻底粉碎！”
李世民闭上了眼睛。
他的脑海中，那张名为“门阀2.0”的权力图谱再次浮现。
长孙无忌为首的外戚集团、李靖等人代表的军功集团、还有那个即将成形的，以李三为首的“寒门新贵”集团。
他之前想的是什么？
是制衡。是让这三股力量像三条恶犬一样相互牵制、相互撕咬。
可结果呢？
他发现自己根本不是那个手握锁链的猎人，而是那个随时可能被三条恶犬反噬的骨头。
他的思路，从一开始就错了！
错得离谱！
为什么要制衡？
为什么要允许这些“淤泥”存在，甚至还要费尽心机地去维持它们之间的平衡？
当河道里出现了淤泥，正确的做法，从来都不是在旁边挖一条新的河道去分流，也不是指望一场洪水把它们都冲走。
而是应该直接动手，用最锋利的铲子，在它还未成气候之前，就把它挖出来，搅个粉碎，让它重新变成一盘散沙！
李世民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，前几日的颓唐、迷茫、恐惧，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重新燃起的，带着毁灭气息的火焰。
与其制衡，不如粉碎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