养虎为患,稍有不慎,就会被反噬。以陛下的多疑和控制欲,他绝不会容忍一个如此不可控的力量在自己眼皮底下成形。
那么,只剩下一个可能。
局势,已经开始脱离陛下的掌控了。
陛下之所以沉默,之所以罢朝,不是因为胸有成竹,而是因为他也没有想到,事情会演变成今天这个样子。他也在犹豫,在权衡,在寻找破局之法。
想到这里,长孙无忌心中的不安,忽然转变为一种决断。
不能再等了。
绝不能再等皇帝的圣旨了。
如果任由李三继续这样扩张下去,不出一年,整个大唐的东南财赋之地,将只知有李三,而不知有朝廷。到那时,就算陛下想动他,恐怕也要掂量掂量会不会动摇国本。
必须在他彻底成气候之前,将他关进笼子里!
长孙无忌猛地站起身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。
“来人!”
两名一直等在门外的核心幕僚立刻走了进来。
“国公有何吩咐?”
长孙无忌拿起那卷记录着李三罪状的绢布,在烛火上点燃,看着它化为灰烬。
“陛下龙体欠安,我等为人臣子,当为陛下分忧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异常清晰,“江南财赋,国之命脉。如今扬州账目混乱,商税流失严重,长此以往,国将不国。”
两名幕僚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。他们知道,国公要做一个重大的决定了。
长孙无忌踱到他们面前,沉声道:“以我‘盐铁督造院’督办大臣的名义,立刻草拟公文。从户部、度支、司农寺三部,抽调所有精通算学、账目的主事、令史、书令史,凡家世清白、为人可靠者,尽数征调。”
“组建一支‘江南财计核查团’,即日启程,南下扬州。”
其中一名幕僚迟疑道:“国公,此事……不先请示陛下吗?”
“请示?”长孙无忌冷笑一声,“陛下正在静养,怎能以此等俗务叨扰?我们是去协助李三爷,为他规整财目,为朝廷核查税款,此乃我等分内之事,何须事事请示?”
他盯着那名幕僚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我们的名义,是‘协助’和‘核查’。李三不是能赚钱吗?很好。那我就派全天下最会算账的人去帮他算算,他到底赚了多少钱,这些钱从哪里来,又流向了哪里去。他不是发行商票吗?那我们就去帮他盘点盘点,他到底有多少准备金,够不够兑付。他开的每一家店铺,做的每一笔买卖,收的每一文钱,都必须有账可查,有据可依!”
“他不是要建一个商业王国吗?那我就先给他装上一套全天下最严苛的财务法度!”
长孙无忌的眼中,闪烁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光芒。
他知道,这是一步险棋。在没有皇帝明确旨意的情况下,如此大规模地针对一个皇帝倚重之人,无异于一场政治赌博。
赌赢了,他就能成功夺取江南的经济控制权,将李三这头猛虎的爪牙尽数斩断,把他变成一个只能在自己划定的范围内活动的赚钱工具。
赌输了……
不,他不能输。
他要抢在皇帝做出决定之前,把这一切都变成既定事实。
“记住,”他最后叮嘱道,“对外宣称,核查团是为了打击江南私盐走私,整顿漕运乱象。此事,要办得光明正大,要办成铁案!”
“是!”两名幕僚躬身领命,立刻下去草拟公文,调集人手。
一场看不见的“审计风暴”,在长安这个寂静的深夜里,悄然成形。
长孙无忌重新坐回椅子上,端起了那杯早已冰凉的茶。
李三,你以为有陛下的宠信,就可以为所欲为吗?
你太小看这个朝堂了。
能杀死一头猛虎的,从来都不是另一头猛虎。
而是一张由无数条律法和规矩织成的,看不见的笼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