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王府,书库。
李泰已经在这里待了三天三夜。
书库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纸张和霉变的味道,数百上千卷的故纸堆从地面一直堆到房梁,将整个空间挤占得只剩下中间一条狭窄的过道。
李泰就坐在这条过道的尽头,他面前的小几上,摊开着十几份残缺不全的卷宗。他的头发有些散乱,眼下是两团浓重的青黑色,双眼布满了血丝,整个人看上去憔??悴不堪,但他的眼神却很亮。
自从那天在甘露殿,父皇向他问起前隋“内景司”之后,他就把自己关在了这里。
他知道父皇遇到了麻烦。一个比渭水之盟、比蝗灾、比朝堂党争都更棘手的麻烦。而当父皇问起“内景司”时,他从父皇眼中看到了那久违的,在玄武门之变前夜才有的光。
那是找到了破局之道的光。
李泰很兴奋。他知道,这是他表现的机会,是他向父皇证明自己才是最有用、最能分忧的儿子的机会。太子哥哥被圈禁,他不知道具体原因,但他明白,父皇对储君的耐心,正在被消磨。
他要帮父皇找到那把刀。
可是,“内景司”的档案太难找了。
这个前隋最神秘的机构,就像一个幽灵。它存在过,执行过许多任务,但所有关于它自身组织架构、人员名录的记载,都在隋末的大乱中被销毁得一干二净。李泰这几天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前朝遗档,也只拼凑出了一些支离破碎的行动报告。
“大业七年,清剿太原王氏私兵,事由:结寨自保,意图不轨。”
“大业九年,分化河北窦氏商路,事由:囤积居奇,扰乱盐价。”
这些报告看得李泰心惊。内景司的手段,和他从父皇那里学来的帝王术如出一辙:渗透、分化、肢解。他们从不正面进攻,而是像水银一样无孔不入,从内部瓦解对手。
但这些人是谁?他们来自哪里?最终又去了哪里?
没有答案。
李泰揉了揉酸痛的眼睛,随手从旁边一堆已经看过的废档里抽出一卷。这是一份隋末江都之变的军报,记录着宇文化及兵变时,行宫各处起火,以及随驾官员的死伤名单。他之前看过一遍,没什么特别的。
他下意识地再次展开,目光扫过那一个个名字。
“内司总管,钱得功,死于乱军之中。”
“内谒者监,元勿,死于西阁大火。”
“……”
李泰的目光,突然停在了“元勿”这个名字上。
内谒者监,一个听起来像是太监的官职。但李泰知道,这是内景司核心高层的伪装身份之一。他之所以注意到,是因为在另一份关于辽东战事的后勤卷宗里,看到过这个名字的批注。
他的手指,抚过“死于西阁大火”这六个字。
太干净了。
江都兵变,血流成河,大部分人都死于乱军刀下,为什么偏偏这个内景司的高层,是死于一场大火?而且,尸骨无存。
一个念头,让李泰的精神为之一振。他立刻起身,在身后那堆积如山的卷宗里疯狂翻找起来。
他记得,他看过一份关于隋末功臣封赏的档案,里面有一些不起眼的记录。
很快,他找到了。
那是一份武德三年的户籍文书,记录着朝廷对一批归顺的隋末旧臣的田产赏赐。在名单的末尾,有一个不起眼的名字。
“袁盖,原江都郡丞,于兵变中有功,特赐予蓝田县山田百亩,以彰其功。”
袁盖。
李泰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。一个普普通通的郡丞,在那种人人自危的兵变中,立了什么功?文书上没有细说。
这看起来是两件毫不相干的事情。
但李泰的直觉告诉他,这里面有问题。
他把两份卷宗并排放在小几上,目光在“元勿”和“袁盖”两个名字之间来回移动。
元……袁……
一个大胆到让他自己都感到荒谬的想法,在他的脑海中浮现。
他猛地扑向另一堆标注着“杂记”、“野史”的卷宗堆。如果他的猜想是真的,那么官方档案里绝对找不到证据,只有这些不入流的记载里,才可能留下蛛丝马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