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极殿。
卯时的钟声刚刚敲过，文武百官按序入殿。但今天的大朝会，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。没有了低声的交谈，没有了眼神的交换，所有人都垂着头，看着自己的脚尖，大殿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。
一团名为“恐惧”的乌云，正笼罩在长安城的上空。
秦岭古道那场冲天大火，烧毁的不仅仅是价值百万贯的货物和数百条人命，更烧掉了长安城里无数人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。消息像插上了翅膀，一夜之间传遍了每一个府邸的后院。
这不是意外，不是天灾，而是人祸。是一场蓄意的、血腥的、发生在天子脚下的屠杀。
长孙无忌站在百官之首，面色如常，但攥在袖中的拳头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。他派去的人，全没了。连同李三的人，烧成了一堆分不清你我的焦炭。他赢了，又好像输了。他毁了李三的根基，却也把自己的一只手搭了进去。
房玄龄站在另一侧，眼观鼻，鼻观心。他身后的一众官员，脸上却难掩惊骇与愤怒。他们中的许多人，在这场“贸易国策”中投下了重注，如今血本无归。他们看向长孙无忌的眼神，充满了怨毒。
“陛下驾到——！”
内侍尖细的嗓音划破了殿内的宁静。
百官跪伏山呼。李世民穿着一身玄色常服，步履平稳地走上丹陛，坐上了那张高高在上的龙椅。
他的脸上没有表情。
既没有对商团覆灭的痛心，也没有对臣子争斗的愤怒。他只是平静地坐在那里，仿佛昨夜那份能将人理智烧毁的血字密报，他根本没有看过。
这种平静，让长孙无忌的心沉了下去。
“有事启奏，无事退朝。”内侍例行公事地喊道。
话音刚落，一名御史便迫不及待地出列，高声道：“陛下！臣有本奏！秦岭商团覆灭，数百人葬身火海，国库损失惨重！此乃动摇国本之大事！臣恳请陛下彻查此事，严惩元凶，以安天下人心！”
他的话像一块石头，砸进了死水潭。
长孙无忌身后，一名兵部官员立刻出列，反驳道：“刘御史此言差矣！据臣所知，那‘通善商团’实为藏污纳垢之所，其主李三，更是啸聚亡命之徒，对抗朝廷，杀害官吏！秦岭之事，不过是匪徒内讧火并，与朝廷何干？臣以为，不仅不应追查，反而应庆贺，此乃天降神火，为我大唐清除一害！”
“你！”刘御史气得满脸通红，“强词夺理！那商团乃陛下钦点，为国牟利，岂容你如此污蔑！”
“为国牟利？我看是为某些人牟利吧！”另一名长孙系的官员冷笑一声，“盐铁督造院依法稽查，何错之有？反倒是李三，屡屡暴力抗法，其心可诛！如今落得如此下场，纯属咎由自取！”
房玄龄身后的人不甘示弱，立刻有人站出来。
“好一个咎由自取！若非督造院层层盘剥，刁难在先，将商队逼上绝路，何至于有此惨剧？此事，盐铁督造院难辞其咎！国舅爷身为督造院之首，亦当给天下一个交代！”
矛头，终于直指长孙无忌。
长孙无忌缓缓出列，对着龙椅上的李世民一拜，声音沉稳：“陛下，臣自知有监管不力之责。然，法度便是法度。李三之流，无视国法，聚众行凶，若不加以遏制，今日是一个‘通善商团’，明日便会有千百个拥兵自重、割据一方的豪强！臣以为，当务之急，是发兵剿灭李三余党，以儆效尤！”
“赵国公好大的官威！”房玄龄终于开口了，他的语气很轻，却字字千钧，“剿灭余党？敢问赵国公，您是指挥的哪一支兵马？用的是兵部的勘合，还是您赵国公府的私令？”
整个大殿的空气都凝固了。
房玄龄这句话，等同于当众指控长孙无忌私自调兵。
长孙无忌的脸色终于变了。他看着房玄龄，又抬头看了看龙椅上依旧面无表情的李世民。
大殿之上，两派官员如同斗鸡，互相攻讦，唾沫横飞。他们把朝堂当作战场，把律法当做武器，将构陷和辩解的话语，一句句地抛向对方。
李世民就这么静静地看着。
他看着自己的左膀右臂，看着自己的肱骨之臣，如何为了利益，斯文扫地，面目狰狞。
终于，他动了。
他没有说话，只是抬了抬手。
侍立一旁的内侍立刻会意，捧着一个沉重的黑漆木盒，走到丹陛边缘。
李世民站起身，亲自走下台阶，打开木盒。他从里面拿出厚厚一叠卷宗，拿在手里掂了掂。
然后，在满朝文武惊愕的注视下，他随手一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