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无对证。
这四个字,像一盆冰水,兜头浇在了甘露殿内每个人的头上。
刚才还唾沫横飞、剑拔弩张的君臣二人,瞬间都沉默了。
魏征那张涨红的脸,颜色慢慢褪了下去。他不是蠢人,一个刚刚还在负隅顽抗的藩属国副使,转眼就用如此决绝的方式自尽,这背后如果没有更大的阴谋,打死他都不信。
他想说点什么,可话到了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案子已经从“君王贪鄙,有损国体”的道德问题,急转直下成了一桩牵扯人命、内情复杂的诡案。他再揪着那点“贡礼”不放,就不是刚直,而是不识大体了。
李世民敏锐地捕捉到了魏征脸上一闪而过的僵硬和迟疑。
机会来了。
他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额角,脸上露出一种恰到好处的烦躁和疲惫。
“够了!”他对着那名还在发抖的鸿胪寺官员挥了挥手,“将尸首封存,严查驿馆上下,退下吧!”
待官员连滚带爬地离开,李世民才将目光重新投向魏征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:“现在,你还觉得朕是为了贪图那点财物吗?金多禄一死,所有线索都断了!”
魏征一时语塞。
李世民没给他继续开口的机会,话锋一转,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,从御案上另一堆奏折中抽出一份,扔到了魏征面前。
“你既然这么闲,天天盯着朕这点小事,不如去干点正事!”
魏征下意识地接住奏折,打开一看,眉头立刻皱了起来。
“沿海各州府府库亏空?”
“哼,”李世民冷哼一声,“之前那个‘通善商团’,你还有印象吧?他们一倒,沿海好几个州府的税收和商贸都乱了套。朕派去的人查了半天,只报上来一堆烂账,都说府库亏空,可钱去了哪里,谁也说不清。朕看,这里面到处都是贪官污吏的影子!”
他盯着魏征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你魏征,不是最恨这些蠹虫吗?朕现在给你权力,去给朕查!从登州到泉州,一个一个地查!朕倒要看看,是哪个王八蛋敢动朕的钱袋子!”
这个任务,精准地戳在了魏征的痒处。
与虚无缥缈的“国体”之争相比,查账、抓贪官,才是他最擅长也最热衷的事情。这不仅是为国除害,更是实实在在的政绩。
他瞬间就忘了刚才争吵的不快,捧着奏折,像是捧着一道军令状,对着李世民郑重一拜。
“陛下放心!臣,定将这些国之硕鼠,一一揪出,绝不姑息!”
说完,他拿着奏折,雄赳赳气昂昂地转身就走,步履生风,仿佛已经看到了一群贪官在自己面前瑟瑟发抖的景象。
看着魏征的背影消失在殿外,李世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总算把这个最大的“麻烦”给支开了。
他转身,对着大殿的阴影处低声吩咐:“密召卫国公,立刻入宫。”
夜色更深了。
当须发半白的李靖踏入甘露殿时,李世民已经恢复了平静。他将那幅新罗海防图,直接推到了这位大唐军神面前。
“药师,你看看这个。”
李靖没有多问,俯下身,借着烛光,仔细地审视起图上的每一处线条和标记。
“陛下,”李世民的声音很低沉,“朕怀疑,张亮在登州,可能另有图谋。朕要你,以此图为据,暗中整备登莱水师。对外,只说是为了防范高句丽的异动,但实际上,随时要做好介入半岛局势的准备。”
张亮,这个被群里剧透会谋反的家伙,是最好用的幌子。
李靖是沙场老将,他的手指在图上缓缓移动,眉头渐渐锁紧。他看的不是那些港口要塞,而是那些看似不起眼的航道和岛礁。
“新罗人的海图,画得倒是精细。”李靖的语气很平淡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李世民的心提了起来,他知道,像李靖这样的帅才,绝不会只看到表面。
果然,李靖的手指,停在了地图最南端的一角。
那里,正是李世民之前因为头痛而忽略的地方。
“陛下,”李靖抬起头,目光如炬,直视着李世民,“您看这里。”
他指着那个小小的,几乎和礁石标记混在一起的图案。
“此地标注为‘黑石屿’,看似是一座荒岛。但新罗人在这里画蛇添足,多加了一个记号。寻常人,只会以为这是画师的疏忽,或是礁石的另一种画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