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征大营,帅帐。
李世民的目光落在面前的沙盘上,手指却无意识地在桌案上划着一个字。
星。
这个字像一根刺,扎在他的脑子里,拔不出来。
战事陷入了僵持。吐谷浑的军队比他想象的更坚韧,他们熟悉高原的每一寸土地,化整为零,利用地形不断袭扰大唐的补给线。李世民派出了最精锐的骑兵,却像一拳打在棉花上,找不到着力点。
他已经好几天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。一闭上眼,就是那个传令兵死前的样子,和那个被划在沙地上的“星”字。
他焦躁。
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躁。面对突厥的二十万大军,他没有这么焦躁过。面对朝堂上世家的联合发难,他也没有这么焦-躁过。
因为那些敌人,他看得见,摸得着。
而现在,他的敌人是看不见的。它能让一个强壮的士兵在几天内化为一具枯骨,它能留下一个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字,它甚至可能就藏在自己儿子送来的“孝心”里。
“陛下,夜深了,该歇息了。”王德端着一碗安神汤,小心翼翼地劝道。
李世民没有理他,只是指着沙盘上一个点:“告诉李勣,明天天亮之前,他必须拿下这个山口。不惜任何代价。”
王德看着皇帝布满血丝的眼睛,把劝慰的话又咽了回去,躬身退下。
帅帐的帘子落下,隔绝了外面的风声,却隔绝不了李世民心里的那片荒芜。
……
与西陲大营的肃杀不同,此时的洛阳城,正灯火辉煌。
长孙府内,一场盛大的宴席正在举行。
洛阳城里有头有脸的士族豪门,几乎全到齐了。长孙无忌坐在主位,满面红光,他刚刚“平定”了北邙山的叛乱,铲除了前隋余孽,如今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。
他端起酒杯,对着满堂宾客朗声道:“诸位,这洛阳城,以后就太平了!有我长孙无忌在一日,就绝不容许任何宵小之辈,在此兴风作浪!”
“国舅爷威武!”
“全赖国舅爷运筹帷幄,我等才能安享太平啊!”
奉承之声此起彼伏。宾客们争相向他敬酒,言辞之间,全是恭维和效忠。
长孙无忌很受用。他喜欢这种被人仰望的感觉,喜欢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。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着,谈笑风生,讲着自己是如何调兵遣将,如何用雷霆手段将叛逆一网打尽。
他提到了自己的外甥魏王殿下,提到了自己在朝中的门生故吏,唯独,一个字都没有提远在西征的皇帝。
在他的描述里,这场胜利,是他一个人的功劳。
酒过三巡,气氛更加热烈。长孙无忌请来了一位在洛阳城里颇有名气的说书人,为宴会助兴。
那说书人得了赏钱,使出浑身解数,讲的正是洛阳本地的一些奇闻异事。
“……要说这洛阳城外的北邙山,自古就是风水宝地,但也邪乎得很。话说前隋末年,天下大乱,曾有百姓在夜里见到,一颗妖星拖着长长的尾巴,从天上掉了下来,不偏不倚,正好就砸在了北邙山的一口枯井里。后来有人去看,那井里竟夜夜冒出五彩霞光,当地人不敢靠近,都说那是‘龙井’,里面镇着妖龙呢!”
说书人讲得绘声绘色,宾客们听得津津有味。
长孙无忌听了,却嗤笑一声,摆了摆手:“荒唐!不过是些愚夫愚妇的无稽之谈。什么妖星坠地,无非是些流星罢了,也值得大惊小怪。”
他刚刚才在北邙山烧了一场大火,对这种鬼神之说,只觉得可笑。
满堂宾客立刻附和。
“国舅爷说的是,都是些乡野传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