货仓里的空气凝住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，都汇聚在魏王李泰和他手中的那封密信上。长孙无忌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，他看着自己的外甥，眼神里带着审视和探究。魏征则站在一旁，眉头紧锁，他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，此刻也落在了那枚小小的火漆印上。
李泰感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。他能感觉到舅父的视线，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背上。
他没有再做任何解释。他知道，在这种情况下，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，只会引来更多的猜疑。他当着所有人的面，用拇指的指甲，利落地挑开了那层火漆封口。
信纸很薄，质地却是宫中专用的上品澄心堂纸。他展开信纸，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。
是母亲的笔迹。
那字迹端庄秀丽，一如她本人，温婉而充满力量。可今天，这每一个字，都像是一块冰，贴在他的皮肤上。
信的内容很短。
开头第一句，是“青雀儿，汝所呈之物，母已知悉。”
青雀，是他的小名。汝所呈之物，指的自然是他冒着巨大风险送回长安的密报。母亲收到了。
李泰的心稍微放下了一些。
但他接着往下看，心又猛地提到了嗓子眼。
信中写道：“雀巢固小，然为父母所筑，可避风雨。杜鹃凶狠，常占鹊巢而生，其雏既长，必挤杀巢主之子。此天性，非教化可改。”
杜鹃占鹊巢。
李泰的指尖开始发麻。母亲在用这个典故警告他。谁是雀？谁又是杜鹃？
是崔氏这只杜鹃，想要占据大唐的雀巢吗？
不。不对。
如果只是指崔氏，母亲不会用如此隐晦的方式。她更不会说“其雏既长，必挤杀巢主之子”。
“巢主之子”，指的是他和他的兄弟们。
母亲是在说，有另一只杜鹃，已经潜伏在大唐的巢穴里，它在利用崔氏这件事，来为自己的孩子铺路，来挤杀其他的皇子。
这只杜鹃……是谁？
李泰的呼吸变得有些困难。他强迫自己看下去，看到了信的最后一句。
“雀巢已危，更防杜鹃。”
读完这句，李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头部，又在瞬间退得一干二净。他的手脚变得冰凉。
他明白了。
母亲不仅仅是收到了他的警告，她还在怀疑他。
她怀疑他李泰，也是一枚棋子。甚至，她怀疑他就是那只想要“占鹊巢”的杜鹃。他送回的密报，在他母亲看来，或许不是一次单纯的示警，而是一次借刀杀人、排除异己的阴谋。
“更防杜鹃。”
这个“更”字，用得何其沉重。它意味着，在母亲心里，他这个儿子，这个她从小疼爱的青雀，其危险程度，已经可以和崔氏这样的谋逆大案相提并论了。
一阵巨大的委屈和无力感席卷了他。他所做的一切，都是为了保护这个家，保护父皇母后，可换来的，却是至亲之人的猜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