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慢慢地,一节一节地,将信纸重新叠好,收回袖中。整个过程,他的动作都很稳,没有一丝颤抖。
他抬起头,迎上了舅父长孙无忌的目光。
那一瞬间,他什么都懂了。
母亲的信,是警告。舅父的眼神,是催促。而魏征的存在,则是一把架在他脖子上的法理之剑。他已经没有退路了。他今天但凡表现出任何一丝犹豫,都会坐实母亲信中的怀疑,也会引来舅父更深的忌惮。
他被夹在中间,唯一的活路,就是向前。
“舅父。”
李泰开口了,他的声音很平静,听不出任何波澜。
“证据确凿,崔氏狼子野心,昭然若揭。此等国贼,若不严惩,何以正国法,何以安天下?”
他看着长孙无忌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我,李泰,愿以魏王之名,下令彻查所有与崔氏相关的产业、田庄、商铺,封其府邸,锁其族人,以儆效尤!”
他说完,整个货仓内一片寂静。
魏征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,他看着李泰,眼神里充满了复杂。他没想到,这位以才学闻名的魏王,行事竟也如此果决狠辣。
长孙无忌愣了片刻,随即爆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。
“哈哈哈哈!好!好啊!”
他伸出手,重重地拍了拍李泰的肩膀,脸上的笑容无比灿烂。
“殿下深明大义,有乃父之风!国之储君,当如是也!”
他这句话,说得声音极大,既是夸赞,也是捧杀,更是说给一旁的魏征听的。
他转过头,看向魏征,脸上的笑容不减:“玄成,你都听到了。魏王殿下亲自下令,要彻查逆党。有魏公你这面人镜在此作证,我看,谁还敢说三道四?此事,必能办成铁案!”
他要的,不仅仅是崔家的财富。
他要的,是魏王李泰亲手递出的刀。
他要的,是魏征这个最讲法理的谏臣,为这次血腥的清洗做的背书。
有了这两样东西,他接下来在洛阳的所有行动,都将变得名正言顺。任何敢于反对他的人,都将背上一个“包庇逆党”的罪名。
魏征看着眼前抚掌大笑的长孙无忌,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李泰,他什么话也没说,只是将头转向了一边。他厌恶这种肮脏的政治交易,但他无力阻止。因为李泰说得对,证据确凿,于国法而言,必须严惩。
李泰看着眼前这位笑容满面的亲舅舅,心中却是一片悲凉。
他知道,当他说出那番话的时候,他就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躲在书斋里做学问的魏王了。他亲手将自己绑上了长孙无忌的战车。
从今天起,他不仅要提防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,更要提防眼前这位笑着将屠刀递到他手上的亲舅舅。
这把刀,今天可以用来杀崔氏,明天,就可以用来杀任何挡在他舅父路上的人。
甚至,如果有一天,他这个魏王不再听话,这把刀的刀柄,随时都可能脱手,而那锋利的刀刃,则会毫不留情地调转方向,刺向他自己。
……
洛阳城,崔氏府邸。
朱漆大门被长孙无忌的家将们用巨木撞开,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。穿着甲胄的府兵如潮水般涌入,瞬间控制了崔府上上下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