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治没有思考,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做出了反应。他没有去回答那个无解的问题,而是抬起一张挂满泪水的小脸,用一种孩童受了天大委屈的哭腔,大声喊道:“儿臣不知!儿臣不知什么是鸡,什么是蛋!儿臣只知,是先有父皇和母后,才有儿臣!”
他的声音带着哭泣时的颤抖,响彻在安静的殿内。这句回答完全跳出了问题的框架,没有半分机巧,只剩下最赤裸的、孩童对父母的依恋。他将一个关于心机和权谋的哲学问题,直接偷换成了一场声泪俱下的孝道表白。
长孙皇后看着跪在地上,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儿子,心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她伸出手,想要去扶他,可手伸到一半,又停在了空中。
她知道,雉奴听懂了。
一个能听懂这个问题的孩子,又怎么可能真的是个只知哭闹的孩童。他用最“笨”的方法,给出了最聪明的回答。这个回答,让她无法再追问下去。任何的逼问,都将显得她这个做母亲的刻薄无情。
“起来吧。”长孙皇后的声音里,多了一丝疲惫。她收回手,转向一旁的女官,淡淡吩咐道:“将那套为晋王新制的冠冕收起来吧,他还小,戴着不合适。”
那套小小的、精致的孩童冠冕,是她前几日亲手为李治准备的。
李治的哭声戛然而止。他看着女官将那套他期盼了许久的冠冕用锦盒装好,捧了下去。他知道,有些东西,不一样了。
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,低着头,不敢再看母亲的眼睛。
“母后只是考校你的急智,你答得很好。”长孙皇后的声音重新恢复了温和,她伸手理了理李治有些凌乱的衣领,“时辰不早了,回你自己的宫殿去温书吧。”
“是……儿臣告退。”李治低声应道,躬身行了一礼,然后一步一步地退出了立政殿。
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感觉踩在棉花上。直到走出大殿,被外面温暖的阳光一照,他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。他回头看了一眼立政殿紧闭的殿门,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他。
他明白,母后虽然没有再问,但她没有信。从今天起,他和母后之间,多了一层看不见的隔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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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同时,数千里之外的西征大营。
震天的喊杀声从远方的吐谷浑大营传来,撕裂了高原宁静的夜。火光冲天,将半边天空都映成了红色。
帅帐之内,却安静得可怕。
李世民面无表情地坐镇中军主位,手里把玩着一块温润的玉佩。他的目光,落在被死死按在地上的刺客身上。
那刺客胸口上,“囚”字烙印周围的皮肉已经焦黑,但他却一声不吭,只是用一双充满恨意的眼睛,死死地盯着李世民。
“说吧,谁派你来的?”李世民的声音很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刺客的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容,他闭上了眼睛,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。
李世民眼神一动,一名玄甲军老兵会意,从腰间抽出一柄小刀,毫不犹豫地刺入了刺客的大腿。
刺客的身体猛地一颤,额头上青筋暴起,但他依旧紧咬着牙关,除了粗重的喘息,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李世民换了个姿势,继续问道:“你的家人呢?并州武行,姓张的,还是姓王的?你现在说了,朕可以保证他们平安无事。”
刺客猛地睁开眼,对着李世民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,嘶吼道:“乱臣贼子,不得好死!”
李世民侧身避开,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。他摆了摆手,那名玄甲军老兵拔出小刀,又换了一个地方刺了进去。
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,帅帐内成了冰冷的审讯场。各种酷刑轮番上阵,帐内血腥气越来越重。但那刺客是个真正的死士,无论如何折磨,除了咒骂李世民,便再也不吐露半个字。
李世民的耐心渐渐耗尽。
远方的喊杀声已经渐渐平息,李靖的总攻计划显然进行得十分顺利。他站起身,看着脚下这个已经奄奄一息,却仍在用怨毒眼神瞪着自己的刺客,心中生出一股烦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