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治那两个字，像是用尽了生命最后的气力，微弱，却又无比清晰地砸在立政殿每一个人的心上。
殿内的空气凝固了。
李泰举着匕首的手，就那么停在半空，刀刃距离他的皮肤只有不到一寸。他看着床榻上睁开眼睛的弟弟，一时间忘了自己身在何处，要做什么。他以为，弟弟是在阻止他自残。
长孙皇后快步走到床边，俯下身，声音里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：“雉奴？雉奴你醒了？你感觉怎么样？”
李治没有回答她。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一般的杂音。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李泰，那眼神里没有兄弟重逢的喜悦，没有被拯救的感激，只有一种深植于骨髓的、对未知事物的恐惧。
他想说话，喉咙里却只能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。他太虚弱了。
在所有人不解的注视下，李治用尽全身的力气，缓缓抬起了一只手。他的手指枯瘦，颤抖得不成样子。
他先是指了指自己的胸口，心脏的位置。他的眼睛瞪得很大，里面满是惊恐和抗拒。
然后，那根颤抖的手指，极其缓慢、却又无比坚定地，转向了李泰。
不，不是指向李泰的人，而是指向他紧握着匕首的那只手的衣袖。
李泰下意识地低头。他的袖中，藏着那枚从杨秀身上得到的，已经破碎的“阳燧晶”碎片。
雉奴在指这个？他为什么会知道？
李泰不懂，长孙皇后也不懂。她只以为儿子在病中胡言乱语，伸手想去握住他那只不稳的手：“雉奴，别怕，母后在这里。”
可就在这一刻，一直站在旁边沉默不语的孙思邈，脸上的血色“唰”地一下全退了。
他整个人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，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两步，嘴唇哆嗦着，眼神涣散地看着李治，又看看李泰的袖子，口中喃喃自语。
“错了……全错了……”
他的声音很小，但在死寂的大殿里，却显得格外刺耳。
李泰猛地回头看他：“真人，你说什么错了？”
孙思邈没有回答他，他只是失魂落魄地摇头，脸上的表情混杂着震惊、懊悔和巨大的恐惧。
“‘钥匙’……‘门户’……‘邪气’……”他颠三倒四地念叨着，“贫道只知其一，不知其二……贫道……贫道是个罪人啊！”
他猛地抬起头，双眼通红地看着李泰，声音嘶哑地喊道：“魏王殿下！万万不可！这‘血引’不是解药！它……它是点燃祭品的最后一道程序啊！”
这句话，像是一记重锤，狠狠地砸在了李泰和长孙皇后的心头。
“你说什么？！”长孙皇后厉声问道。
孙思邈的身体晃了晃，他指着李治，又指着李泰，声音里带着哭腔：“那‘钥匙’开了晋王殿下的门户，‘阳燧晶’的邪气侵入其中。贫道以为，以至亲的龙脉之血为引，可以固守本源，将邪气中和。可贫道错了！”
“晋王殿下刚才指的，是他的心，也是殿下您的‘阳燧晶’！他是在告诉我们，那邪气已经与他的心脉融为一体！这时候再注入另一股同源的龙脉之血，根本不是中和！是火上浇油！是以血为引，彻底点燃他体内的邪气，让他从一个不完整的容器，变成一个彻底被邪气占据的……祭品！”
孙思邈终于想通了一切。
这个局，环环相扣，歹毒至极。他们算准了人心，算准了母子之情，算准了在舆论压力下，他们必然会选择“血引”之法。
这根本不是救人，这是杀人的最后一步！
李泰的“龙脉之血”，不是用来激活李治的生机，而是用来激活他体内的邪气，让他成为一个完美的、被彻底献祭的“伪龙”！
“轰隆——”
就在此时，宫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大的撞击声，整个大殿的地面都震动了一下。
紧接着，是山呼海啸般的喧哗声和兵器碰撞的锐响。
一名禁军校尉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，他的盔甲上带着血迹，声音已经完全变调：“娘娘！不好了！他们……他们用攻城木在撞宫门！承天门的守军快顶不住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