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泰看着母亲的样子,又看了看那封血书,他明白了。
这盘棋,他们从一开始,就落后了一步。当他们把目光聚焦在那些阴谋诡计时,敌人已经用最惨烈、最直接的方式,将他们母子二人,推到了风口浪尖,推到了天下人的对立面。
……
傅安的死,如同一块巨石砸入长安的死水,激起的不是涟漪,而是滔天巨浪。
血书上的每一个字,都化作了最锋利的武器,在长安城的街头巷尾飞速传播。不过半个时辰,整个京城已经无人不知,无人不晓。崇文馆的司书傅安,为谏“妖后奸王”,以身殉道。
流言像是长了脚,从茶楼酒肆,到寻常巷陌,再到朱门大户,版本越传越离谱。
“听说了吗?魏王殿下为了太子之位,给晋王殿下下了毒!”
“何止是毒!我听说是一种南疆的蛊术,能让人疯疯癫癫,生不如死!”
“皇后娘娘还护着呢!把晋王殿下关起来了,不让人看,这不明摆着是做贼心虚吗?”
立政殿外,脚步声杂乱,人影晃动。王德一次又一次地进来,每一次的脸色都比上一次更难看。
“娘娘,门下省侍中王珪、中书令温彦博联名上奏,请您以国事为重,解除对晋王殿下的‘禁足’,并彻查此事,还朝堂一个公道。”
“娘娘,宿国公程知节、谯国公柴绍等一众国公在宫门外求见,言辞激烈。”
“娘娘,河间郡王李孝恭、淮安郡王李神通率领一众宗室,已经在承天门外跪下了!他们说……他们说您若是不给个说法,他们就长跪不起!”
一道道奏疏,一声声禀报,将立政殿变成了风暴的中心。留守的房玄龄与杜如晦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舆论攻势打得措手不及,他们可以调动军队,可以清查田亩,却堵不住这悠悠众口。敌人用一条人命,就撬动了整个长安的人心。
长孙皇后坐在那里,手上还捏着那封血书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她没有看外面跪着的人,也没有看那些堆积如山的奏折。她的目光,只在两个地方移动。
一是偏殿的门帘,门帘后,她的雉奴正躺在病榻上,呼吸细微得几乎无法察觉。
二是她身旁的李泰。
李泰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。他看着母亲,他知道母亲在想什么。这是一个死局。一个用阳谋布下的,无法破解的死局。
救李治,就要用孙思邈真人所说的“血引之法”。这唯一的血引,只能是他的,或是远在东宫的太子哥哥的。可太子被禁,能用的只有他李泰。一旦他用了自己的血去救弟弟,就等同于向全天下承认,李治的病,与他魏王李泰脱不了干系。傅安血书上的控诉,就成了铁证。
可若不救,那便是坐实了“妖后”狠毒,坐实了她为了包庇一个儿子,眼睁睁看着另一个儿子去死的罪名。到那时,宗室与朝臣的怒火会烧毁一切,连远在北境的父皇都可能被牵连。
无论怎么选,都是输。
殿内的空气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孙思邈站在一旁,看着这皇家母子,轻轻叹了一口气。“娘娘,魏王殿下。贫道多说一句。”
长孙皇后和李泰的目光都转向他。
“血引之法,听着骇人,却非必死之法。”孙思邈的声音很平稳,“只是此法损耗人之根本,取血者需得以参汤药石温养,卧床数月,且数年之内,都将元气大伤,体弱多病。若魏王殿下龙体康健,底子厚实,或可一试,性命当是无虞的。”
他的话,没有让气氛变得轻松,反而更添了一分沉重。
只是从“死”,变成了“数年体弱”。代价依然巨大。
长孙皇后闭上了眼睛。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,不能让泰儿出事。绝对不能。她已经失去了承乾的信任,不能再失去青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