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轻轻放下茶杯，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。
随即，他猛地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衣袍，对着主位上的吕不韦，深深地、郑重地，行了一个长揖，几乎要将头埋到胸口。
“相邦大人！”
这一声，带着惶恐，带着不安，甚至还带着一丝委屈的颤音。
前一刻的从容不迫与这一刻的诚惶诚恐，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，让杀气腾腾的真刚，动作都为之一滞。
“学生……学生年轻识浅，不知天高地厚，在相邦大人面前胡言乱语，还望相邦大人恕罪！”苏辰维持着躬身的姿势，头也不抬，声音里充满了“懊悔”。
吕不韦双眼微眯，没有说话，静静地看着他表演。
“学生刚才所言，句句都是转述王上的忧思，绝无半点个人臆测啊！”
苏辰的声音更咽了，“王上年少，心中困惑，抓着学生问个不休。学生人微言轻，不过是王上的老师，君有问，臣不敢不答。可……可王上问的这些，又都与相邦大人您息息相关。”
他抬起头，眼眶竟微微泛红，脸上写满了“为难”与“无辜”。
“相邦大人，您是王上的仲父，也是我大秦的擎天之柱。学生夹在您和王上中间，实在是……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。今日斗胆前来，也是想恳求相邦大人，能否给学生指条明路？日后王上再问起，学生也好有个章法应对，不至于冲撞了相，邦大人您啊！”
这一番话说得，那叫一个情真意切，闻者伤心，听者落泪。
他把自己从一个咄咄逼人的“挑战者”，瞬间变成了一个被夹在君臣、父子之间的“受气包”、“传话筒”。
潜台词无比清晰：这些话，都不是我要说的，是王上逼我说的！你们有矛盾，别拿我这个小人物开刀啊！我今天就是来求饶，来找您这位大佬拿主意的！
这一下，皮球被他干脆利落地，又踢回了吕不韦的脚下。
吕不韦死死地盯着苏辰，心中念头急转。
杀了他？
杀一个“转述王上忧思”的帝师？
这等于是在用最粗暴的方式告诉嬴政：你的想法，你的困惑，都是错的！你给我闭嘴！
这无疑会彻底激化他与嬴政之间本就微妙的关系，将那个韬光养晦的少年，彻底推向自己的对立面。
不杀他？
留着这把锋利得不像话的刀，在嬴政手里？今日他敢借着嬴政的名义来试探自己，明日就敢借着嬴政的名义来分割自己的权力！
拉拢他？
看他刚才那番表演，句句不离“王上”，分明是已经铁了心要抱嬴政的大腿。这种人，怎么可能轻易被自己收买？
一时间，这位权倾朝野的相邦，竟感到了一丝棘手。
他看着堂下那个满脸“诚恳”的年轻人，心中第一次升起一种荒谬的感觉。自己纵横商场、官场数十年，最后，竟被一个黄口小儿用阳谋逼到了进退两难的境地。
堂内的死寂，持续了足足十几个呼吸。
就在那凝固的杀气即将再次爆发的边缘，吕不韦……忽然笑了。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哈！”
笑声由低沉转为洪亮，在整个正堂之内回荡，震得房梁都仿佛在嗡嗡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