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毒水的味道，在身边飘荡，他猛地“睁开”眼，却只看到无边无际的黑暗。
不对……
上一秒，他分明还在紫电狂舞的劫云之下，感受着四肢百骸被正道六老的合力一击撕裂的剧痛。那六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，趁他渡劫力竭之际布下绝杀阵，嘴角噙着的冷笑比九天玄冰还要刺骨。
“陈翔！你屠戮天下众生，罪孽深重，今日便是你的死期！”
“魔道妖孽，也敢觊觎仙位？可笑！”
骂声犹在耳畔，他却笑了。
千年苦修，从一个连引气都困难的废柴，到执掌万魔、令正道闻风丧胆的渡劫大能，他双手沾满的血腥足以汇成血海，又岂会在乎这几句唾骂？
“想杀我？”他猩红的眼眸扫过六张扭曲的脸，体内魔气如海啸般翻涌，“那就一起上路！”
引爆丹田魔核的瞬间，他看到了六老惊恐欲绝的表情，感受到了神魂俱灭的极致痛苦，然后……便是彻底的虚无。
可现在……
鼻尖萦绕的消毒水味越来越清晰，耳边还传来压抑的、带着哭腔的呼吸声。
这不是阴曹地府，更不是什么轮回通道。
陈翔的意识像是沉在温水里，挣扎着想要上浮。那些属于“陈翔”的记忆碎片，如同破碎的玻璃碴，猛地扎进他的脑海。
车祸……剧痛……刺耳的刹车声……
然后，便是长达千年的杀戮。
一个沙哑干涩的声音在心底响起，带着连他自己都陌生的茫然。
他在那个快意恩仇、以杀证道的修仙世界，已经厮杀了整整一千年。从一个谨小慎微的凡人，到双手沾满鲜血的魔主，他以为自己早已忘了“陈翔”是谁。可此刻，那些被尘封的记忆，正一点点苏醒。
病房里很安静，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，像是在为这漫长的等待倒计时，陈翔的意识扫过。
发现靠床的椅子上，坐着一个穿着素净连衣裙的女孩。她趴在床边，乌黑的长发垂落，遮住了大半张脸，只有纤瘦的肩膀微微耸动，压抑的啜泣声正是从她那里传来。
“珊珊……”
这个名字毫无预兆地浮现在心头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。
金珊珊，他的青梅竹马，后来的未婚妻。记忆里的她，总是扎着高高的马尾，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，像个无忧无虑的小太阳。
可眼前的女孩，眉宇间刻满了疲惫与憔悴，眼底的红血丝暴露了她常年休息不好的状态。
陈翔的意识顺着那只搭在他手背上的温软小手蔓延开去。那只手很凉，指节有些发白，却握得很紧，仿佛握住的是她整个世界的希望。
“阿翔，今天医生说你的脑电波又活跃了一点点……”女孩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，轻轻抚摸着他毫无反应的手指，“你是不是快醒了？我知道你肯定舍不得丢下我……”
“你看，这是我们的结婚证。虽然是我逼着叔叔阿姨同意的，但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。他们说冲喜能让你醒过来，我就信……”
结婚证？
陈翔的意识猛地一震。他“看到”了床头柜上压着的红色小本子，照片上的女孩笑得勉强，而旁边的自己，却是一张毫无生气的、沉睡的脸。
荒谬，却又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暖意，撞碎了他千年魔途积攒的冰冷。
他想起了那个雨夜，他开着车回去的路上为了避让一辆闯红灯的渣土车，方向盘猛地一打……再之后，便是无尽的黑暗，以及那片浩瀚诡谲的修仙世界。
原来，那千年的腥风血雨，杀人如麻，巅峰与陨落，不过是现实世界一场漫长的噩梦？
“哥，我带了熬好的排骨汤，珊珊你也喝点吧，看你这几天都没怎么吃东西。”病房门被轻轻推开，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。
是他兄弟李浩。记忆里的小子，此刻的声音却沉稳了许多，带着成年人的沧桑。
李浩将保温桶放在桌上，看着病床上毫无动静的哥哥，眼圈又红了：“医生说就算醒过来，也可能……也可能不认识我们了。但不管怎么样，你能醒就好啊哥……”
“他会醒的，一定会的。”金珊珊抬起头，眼眶红肿，语气却异常坚定，“他答应过要娶我的，不能说话不算数。”
陈翔“听”着他们的对话，那些被魔功侵蚀得几乎麻木的情感，像被春雨滋润的种子，一点点破土而出。
千年时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