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1644年,甲申。
夜色浓稠,如同泼翻的墨汁,将京城彻底吞噬。
冲天的火光撕裂了夜幕,将半边天都映成了血红色。空气中弥漫着焦炭、血腥和死亡混合的恶臭,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,连呼吸都变得困难。
杀声、惨叫声、哭喊声,混杂在一起,汇成了一首末日的绝响,震得人耳膜生疼。宫墙在热浪中扭曲,琉璃瓦片噼啪作响,不时有巨大的轰鸣传来,那是宫殿在烈火中坍塌。
周明用尽全身力气,搀扶着身形踉跄的崇祯帝朱由检,在尸骸遍地、烈火熊熊的皇宫里穿行。脚下,是破碎的瓦砾,是冰冷的尸体,有宫女被压在倒塌的房梁下,发出微弱的呻吟;有侍卫的残肢断臂散落在血泊中,昭示着刚才的惨烈。
他的老年妆容下,是一张不起波澜,却深藏着无尽疲惫的脸。那疲惫,并非一朝一夕,而是透着千年的沧桑。
身后,是早已溃散的禁军侍卫,是哭爹喊娘、四散奔逃的宫女太监。他们像一群无头的苍蝇,只顾着保全自己的性命,昔日皇家威严,此刻成了最大的笑话。
“咻——”
一支流矢擦着朱由检的龙袍飞过,钉进不远处的宫门立柱上,箭羽嗡嗡作响。朱由检吓得一个哆嗦,整个人瘫软下来,几乎要被周明拖着走。
他面如死灰,一头长发凌乱不堪,披头散发,哪里还有半分天子威仪,只剩下狼狈与绝望。他像个提线木偶,双眼涣散,只是机械地跟着周明移动。
“完了……大明……全完了……”
朱由检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,带着泣血的悲鸣。他反复念叨着,仿佛这样就能减轻心头的重负。
“朕非亡国之君,诸臣皆亡国之臣!”
周明的心底,一声叹息。
又是这句话,真是一点新意都没有。
从商纣王帝辛的鹿台,到宋徽宗赵佶的五国城井底,再到今天明朝的煤山……
每一次都是如此,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,在幕后操纵着这些帝国的兴衰,王朝的更迭。而他,周明,或者说周福,不过是这出大戏里,一个被反复利用的道具。
这该死的轮回,什么时候才是个头!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厌倦,一种无力抗拒的宿命感。
……
煤山。
紫禁城北的这座小土山,此刻成了大明最后的孤岛。山下的火光冲天,将皇城映照得如同地狱,而这里,却是死寂一片,只有风声呼啸。
山顶那棵歪脖子老槐树,在冲天火光的映照下,枝杈扭曲,狰狞如鬼爪,正对着下方燃烧的皇城,仿佛在嘲笑着这个即将倾覆的王朝。
朱由检甩开周明的手,跌跌撞撞地冲到树下。他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,每一步都像是用生命在丈量。
他从怀中掏出一条三尺白绫,那白绫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刺眼。朱由检的眼神空洞,没有一丝光彩,动作却异常决绝。他抬起头,看了眼那扭曲的老槐树,又看了眼山下火海般的京城,眼中流露出一种彻底的放弃。
周明瞳孔猛地一缩,一个箭步上前,死死抓住了朱由检的手臂。他的力气极大,五指如铁钳,紧紧扣住朱由检的腕骨。
“陛下!且慢!”
这一声,压抑着千年的悲愤与不甘,声音低沉,却让朱由检浑身剧震。
朱由检猛地回头,眼中满是惊愕与怒火。他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总是低眉顺眼的老太监,此刻却爆发出如此强大的力量和气势。
“周福!你一个老阉人!死到临头,你也要阻朕?!”朱由检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嘶吼,他试图挣脱,却发现周明的手如同铸铁一般,纹丝不动。
周明,不,应该叫周福,缓缓抬起头。他脸上沟壑纵横的老年妆容,此刻再也遮不住那双清澈得吓人的眼睛。那眼神里没有恐惧,没有怜悯,只有一种看透了古今、洞穿了岁月长河的巨大悲哀。
他直视着崇祯的眼睛,语气低沉,却字字清晰,如同洪钟大吕,在朱由检耳边轰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