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6岁的李雪阳跪在聊州垃圾填埋场的腐臭堆里,手指在发馊的饭盒和沾血的卫生巾之间翻找。十月的太阳把垃圾堆烤出沼气,熏得他眼前发黑。但比起这个,胃里火烧般的饥饿更让人难以忍受——他已经两天没吃正经东西了。
野种!又偷我们村的垃圾!
后脑勺挨了一记石子。李雪阳不用回头也知道是王猛,那个比他大三岁的村支书儿子。三个男孩围上来,为首的王猛一脚踹翻他刚整理好的废纸板。
听说你爷爷快死了?王猛踩住他捡到的矿泉水瓶,要不要我爹开证明,让你早点领低保啊?
李雪阳盯着对方脚上崭新的安踏鞋——那是用村里修路的公款买的。他慢慢蜷起身子,护住怀里刚找到的半包受潮饼干。这个动作激怒了王猛,男孩抓起一把腐烂的菜叶,狠狠塞进他衣领里。
吃啊!你们李家不就配吃这个!
冰凉的菜叶顺着脊背往下滑,蛆虫在脖颈上蠕动。李雪阳突然笑了,笑得露出两颗虎牙。这个诡异的笑容让王猛后退了半步,但随即更加暴怒,抡起废钢筋砸在他小腿上。
疯子!跟你那个瘫子爷爷一样疯!
等他们骂骂咧咧走远,李雪阳才一瘸一拐地爬起来。他小心地把没弄脏的废品装进蛇皮袋,尤其是那个印着达州电力的旧台历——爷爷喜欢用这种厚纸卷旱烟。
回家的山路要经过一条小溪。李雪阳脱下浸满菜汁的校服,就着溪水搓洗。搓着搓着,他突然把脸埋进湿衣服里,肩膀抖得像风中的塑料袋。但不过三秒就抬起头,拧干衣服继续走。爷爷说过,天黑前不回家,山上的野狗会叼走小孩。
土屋的煤油灯还亮着,说明爷爷今天没犯糊涂。上个月老爷子把煤油当药喝,烧坏了喉咙,现在说话像破风箱。
阳阳...爷爷瘫在竹椅上,手指着灶台,蒸...蒸
灶上的搪瓷碗里躺着半个红薯,已经热得发软。李雪阳掰下一小块塞进爷爷嘴里,剩下的用报纸包好藏进米缸——明天是他值日,可以趁打扫时去食堂偷剩饭。
半夜,爷爷的咳嗽声像锯子般割着黑暗。李雪阳爬起来给老人喂水,摸到枕头上湿漉漉一片。不是汗,是血。他摸黑跑到村口敲诊所的门,刘大夫隔着门说先交五十块押金。
我...我有!李雪阳掏出口袋里皱巴巴的纸币,那是他攒了三个月的废品钱,本来想买双不漏趾的鞋。
刘大夫开了几片阿莫西林,临走时顺手拿走了桌上的台历纸。李雪阳盯着对方白大褂下的耐克鞋,突然想起王猛白天说的话。他鬼使神差地跟上去,果然看见诊所后门堆着十几袋印有村委红头的崭新台历。
第二天数学课,李雪阳因为交不起试卷费被罚站走廊。教室里正在发期中试卷,他透过窗户看见自己的卷子被张莉莉折成纸飞机射向垃圾桶——98分,全班最高。
李雪阳!班主任的教鞭敲在窗框上,没钱交试卷费还有脸看成绩?
放学路上,张莉莉和几个女生把他堵在人民公园后门。女孩们用涂改液在他背上画王八,又把他的书包扔进喷水池。李雪阳捞书包时,摸到池底有几个硬币,应该是许愿池里的。他趁没人注意,把硬币塞进鞋垫里。
你们在干什么!公园管理员举着手电筒走来。女孩们一哄而散,而李雪阳被当成小偷揪住耳朵。
我没偷!是她们——
又是你!管理员认出了他,上周垃圾站丢的铜线是不是你拿的?
李雪阳突然又笑了,笑得管理员松开了手。等对方回过神,他已经抱着湿漉漉的书包跑远。鞋里的硬币硌得脚心生疼,但想到能给爷爷买止咳糖浆,这点疼算什么。
转过两个街角,李雪阳突然刹住脚步。巷子里,王猛正和几个混混抽烟,崭新的安踏鞋踩在他昨天藏废品的地方。蛇皮袋被扯烂了,里面的易拉罐被踩扁排成两个字:野种。
哟,这不是李大学霸吗?王猛吐着烟圈,听说你考了98分?
李雪阳慢慢后退,后背撞上一堵肉墙。是张莉莉的哥哥,职高的混混头子。
我妹说你摸她屁股。男生掐住他脖子,你说我是剁你左手还是右手?
肋骨挨第一脚时,李雪阳还在数鞋里的硬币。第三脚下去,他听见咔嚓一声,不知道是树枝还是自己的骨头。等他们打累了扬长而去,天已经全黑了。
李雪阳蜷在臭水沟边,数着身上的伤。最麻烦的是右手食指骨折了——明天怎么给爷爷熬药?
月光照在沟边的碎玻璃上,折射出七彩的光。李雪阳突然想起三岁那年,母亲离家前给他买的最后一个玩具:一块棱镜。那天母亲说去镇上买盐,再也没回来。后来听村里人说,在东莞的洗脚城见过她。
他试着用左手撑地爬起来,掌心被玻璃碴扎出血。血滴在沟里的油污上,晕开成奇怪的形状,像条缺角的龙。
远处传来爷爷嘶哑的呼唤声。李雪阳抹了把脸,拖着伤腿往家的方向挪。土屋的煤油灯还亮着,老爷子不知哪来的力气,居然爬到了门槛边。
阳阳...爷爷的独眼里闪着浑浊的泪,苦...苦了...
李雪阳想笑给爷爷看,却扯裂了嘴角的伤口。血顺着下巴滴在老人枯枝般的手上,那双手突然痉挛着抓住他的衣领。
跑...爷爷的指甲掐进他肉里,永远...别回...
煤油灯啪地灭了。月光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来,照在爷爷大睁的眼睛上。李雪阳跪在尸体前,发现自己竟然哭不出来。他轻轻合上老人的眼皮,从米缸里掏出那个发霉的红薯,一口一口吃干净。
天亮前,李雪阳把爷爷裹在草席里,拖到后山的乱葬岗。没有锄头,他只能用树枝和手挖坑。指甲翻裂了也不觉得疼,直到东边泛起鱼肚白,才勉强挖出个浅坑。
下葬前,他摘下爷爷唯一的遗物:那枚生锈的铜烟锅。正要填土时,突然发现老人右手紧攥着什么。掰开一看,是张泛黄的照片——年轻时的爷爷站在一座古怪的祠堂前,额头上画着鲜红的符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