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渗过听竹院的窗棂时,宋秋正盘坐在竹榻上。
《清心练气诀》的最后一缕灵力在经脉里转过最后一个周天,沉入丹田。他睁开眼,掌心向上摊开,一缕极淡的灰气从指缝间渗出,像晨雾里混进了墨滴。
这魔气来得蹊跷,初时只是修炼间隙偶尔浮现,如今却越发频繁。好在《清心练气诀》的心法总能适时压住它,那股清凉气息顺着经脉流淌时,魔气便如雪遇暖阳般消融,反倒让他的神识清明了几分,对周身铁器的感应也愈发敏锐。
窗外传来弟子晨练的呼喝声,宋秋收回手掌,那缕灰气已散尽。
两年半了。
他从榻上起身,推开竹窗。山风卷着云雾涌进来,带着白玉宗特有的清冽灵气。这两年半里,他白日研习《银枪决》,夜里运转《清心练气诀》,枪尖在院中青石上磨出的浅痕已深陷寸许,而丹田里的灵力也从涓涓细流汇成了奔涌的江河。
练气十三段。
距离筑基只差那层薄薄的窗纸,可这窗纸却硬如铁壁,他知道问题出在哪里。
没有筑基丹,灵力再浑厚也冲不开那道关隘。
昨日诸葛宸来过,手里捧着个锦盒,盒盖打开时丹香四溢,正是宗门分发的筑基丹。诸葛宸卡在练气大圆满已半年有余,有了这丹,破境只在朝夕。
“宋兄,”诸葛宸合上锦盒时,声音里带着歉意,“我去求过刘长老,可记名弟子……按规矩确实分不到丹药。”
宋秋只是摇头:“诸葛兄不必介怀,规矩如此。”
他送诸葛宸出院门,看着那道白衣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。不是不想要,是不能要。他这两年半将修为压在练气八段,靠的就是《清心练气诀》里那篇敛息法门。若真去争筑基丹,修为必露,到时候引来猜忌反倒麻烦。
三日后,宋秋向执法堂递了下山历练的文书。
刘长老批得爽快,只嘱咐他万事小心。牧长老倒是多问了一句:“打算往哪个方向去?”
“往东走走,”宋秋说得含糊,“听说那边坊市热闹,想去见见世面。”
其实他心里也没底。筑基丹的丹方在各大宗门都是秘传,流落坊市的不是假货就是天价。可除此之外,还能去哪儿找?
走出白玉宗山门时,他回头望了一眼。云雾里的殿宇依旧巍峨,可不知怎的,心里那块石头始终沉甸甸地压着。
该回青木门看看了。
上一次回去已是半年前。那时青禾刚学会引气入体,抱着他的腿非要学枪法;徐虎扎马步扎得双腿打颤也不肯歇,说要做宋师兄那样的高手;周老道还是老样子,蹲在药圃里拔草,见他回来也只是掀了掀眼皮:“米缸在厨房,自己盛。”
想着这些,脚下不知不觉就拐上了熟悉的山道。
然后他停住了。
山门歪斜着倒在草丛里,门柱上的“青木门”三个字被利器划得面目全非。石阶裂开蛛网般的缝隙,缝隙里长出的不是青苔,是焦黑的草灰。
宋秋站在原地,有那么一瞬以为走错了路。
可那株歪脖子老槐树还在,只是树身被火烧得只剩半截枯干;那口井还在,只是井沿塌了一角,井水浑浊不堪。
他冲进去。
药圃里的草药东倒西歪,叶片枯黄卷曲,像是被什么霸道的力量碾过。晒谷场的石碾碎成好几截,断口处还留着灵力轰击的焦痕。弟子们住的厢房门窗洞开,里面空空荡荡,只有风吹过时带起的灰尘。
“青禾?徐虎?”宋秋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,撞在残垣断壁上,碎成更细的回音。
没有人应答。
他展开神识,像撒网般铺开。练气十三段的神识已能覆盖方圆百丈,每一寸泥土、每一片碎瓦都不放过。可神识所及,只有死寂,没有呼吸,没有心跳,连虫鸣都听不见。
直到他走到后山药庐。
药庐是青木门最旧的屋子,墙皮早已斑驳,此刻更是塌了半边。宋秋的目光扫过坍塌的药架、散落的陶罐,最后定格在那面还算完整的土墙上。
墙上有字。
是用血写成的,血迹早已干涸发黑,可笔画的狰狞力道却像是刚刚刻上去的。
“宋秋,他们都因你而死!”
九个字,像九把烧红的铁钎,狠狠扎进眼里。
宋秋踉跄了一步,后背撞上残存的门框。灰尘簌簌落下,落在他肩头,落在那行血字上。
“赵家!”
这两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时,带着血腥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