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借”来的三十两,最终化作了老孟手中的万两银票。怀揣另外那烫手的一万两,龙英雄的心像是被泡在滚油里,滋滋作响。不再是无力感,而是初尝“无所不能”的滋味在心口猛烈撞击——钱竟来得如此之快!龙戒中推演出的骰点如此清晰!金钩坊胡鹞那张惊骇扭曲的脸如此鲜明!每一次押注前,灵台识海中掠过的未来画面,比亲眼所见还要真!这感觉如此猛烈——不必再眼巴巴等着府库放条陈,动动心思便能移山填海!
这念头一窜出,如同野火燎原,再也压不住。只隔一日,少年心绪便似脱缰烈马,再次疾驰向西市。
金钩坊那歪斜污浊的招牌已然在望。龙英雄脚步轻快,指尖下意识捻动着衣襟暗袋里硬邦邦的千两宝钞——昨日扣下的“本金”,带着他奔向下一个更大幻梦的基石。
“站住!”
一声暴喝,将他步子硬生生钉在原地。赌场门口,两条如铁塔般的壮汉,交叉双臂封住了狭窄门洞。臂上虬结筋肉暴突,眼神凶狠如同护食的獒犬,比赌徒更多了几分搏命的戾气。
龙英雄俊眉一蹙,困惑如迷雾腾起:“何意?开门赌坊,还不让客进?”
两条壮汉面色紧绷,不发一言,眼神却死死锁着他,满是戒备与不容置疑的拒绝。
“哟!龙少爷!小神龙!”
一个油滑中带着哭腔的声音自门洞后响起。胡鹞那张挤满谄笑、褶子里却藏不住惊惧的脸探了出来。他躬着腰,快步趋近,那姿态恨不得直接匍匐在少年脚前。
“不是小的不开门,实在是……实在是这小店本小利薄,容不下您这尊真神呐!”胡鹞擦着冷汗,枯瘦的手指哆嗦着指向身后黑漆漆的门洞,仿佛那里蹲着吃人的妖怪,“您前次那一注……哎哟我的爷!我们金钩坊几十年的辛苦积攒,全叫您一股脑端走了哇!再让您下注,小的就得去当裤子抵债啦!”他涕泪横流,一副痛彻心扉的模样。
龙英雄看着他唱作俱佳,心中了然。什么几十年积攒?那场豪赌之后,龙戒带来的识海中分明掠过胡鹞肉痛却又暗自庆幸只“月利”被削的模糊碎片!这分明是拒客的托词!
失望如冰水浇头。但旋即,一股被小觑的傲气直冲顶门。天大地大,何处无骰盅?
他眉梢一扬,那点少年的锋锐破开沮丧,唇角甚至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:“不让进?也罢。金钩太小,难养真龙。”他拂袖转身,月白劲装被风带起一线飒然微光,大步流星,奔向秦安城深处另一个喧嚣鼎沸之地——财神坊!
这一次,他怀中那滚烫的一万两“本金”,真正化作了燃烧的导火索。
骰盅在财神坊的红木赌台上狂野跳跃。龙英雄端坐,清眸澄澈如深潭,无人能察觉其间正急速掠过几息之后的景象:四、四、六……三、三、六……五点!他指尖夹着一张千两银票,毫不犹豫拍向那小小的“五点”押区。盅开!震耳的惊呼几乎掀翻屋顶!五千两!
下一轮未来图景识海再临:四、四、四!豹子通杀!一万两本金全押“豹子”!银票如山堆起。周围赌徒疯狂的目光几乎能在他身上烧出洞来。
再下一把,识海显化更清晰:那三颗骰子静静躺着:一点、一点、二点——“小三点”!他微微一笑,将面前小山般的银票,尽数推去“三点”!
财神坊坐堂的大掌柜,脸色瞬间由惊愕转为灰白,嘴唇哆嗦着瘫倒在太师椅上。
连续三日,龙英雄如同精确收割的幻影,穿梭于秦安城内“聚宝盆”、“天元阁”、“富贵居”、“财源通”……每一家新面孔的赌场,都成了他指尖下的枯骨。银票从一万到三万、五万、八万……雪球滚出骇人的风暴。他赢得风轻云淡,赢得整个秦安城赌业为之颤抖。少年脸上那份从容甚至带着点恶作剧般的戏谑,赌的是天机,赢的是注定,百倍时间淬炼出的冷静几乎剥离了人性里的贪婪,纯粹变成一场碾压式的表演。
不足月余,一份盖着秦安城所有知名赌场暗红血戳的密函,静静躺在龙府李管家李严的书桌上。上面所有赌坊东家的印章触目惊心:
“……今龙府小爷龙英雄,赌技通神,凡其所至,银库枯竭……吾辈苦不堪言,血本无归。兹经公议,将龙英雄列为秦安赌行‘禁绝黑名’,凡我同业及城郊、码头大小大小赌档,皆不得令其入场!违者,群起共击之!伏望周知!”
与此同时,龙英雄再次踱步到西市那家新开的“鸿运当头”门口,还未踏阶而上,门后两条熟悉的彪形身影便如铜墙般无声封堵。
“请回。”声音冰冷干脆,毫无转圜。
一连走过三家,不论新开老铺,迎接他的只有沉默的、饱含恐惧的、却无比坚决的铜墙铁壁!
他被彻底“请”出了这片曾被他踏为坦途的喧嚣之地。
那一刻,龙英雄站在午后人潮汹涌的街心,阳光刺目。他微微侧头,俊秀的脸上掠过一丝少年人罕见的怔忡。周围车水马龙的喧闹仿佛瞬间静音。怀中有几十万两的宝钞隔着衣物传来沉甸甸的触感,可他心头的热切却如同燃尽的炭火,只余下冰冷的灰烬和一片茫然的空旷。赢来的金山堵死了他的门路,巨大的财富轰然倒塌,将他牢牢困在赌桌之外。
回到龙府,正厅里寂静得可怕。父亲龙腾负手立在堂中,那尊贵的背影如同凝着寒气的山岳。李严垂手侍立一侧,捧着厚厚的账册和那张冰冷的黑名单密函。龙英雄心头微沉,走到堂前,依旧恭敬垂首:“父亲。”
“手,伸出来。”龙腾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。
龙英雄默默伸出左手。
一根沉润如玉的紫檀戒尺,带着龙腾深厚的内劲,骤然破开空气——
“啪!”
一声脆响,如同裂帛,震得人耳膜嗡鸣!力道并未真正伤及皮肉,那戒尺却结结实实打在龙英雄尾指上那枚龙戒之上!戒上盘龙微光一闪,仿佛发出无声的嗡鸣!龙英雄整条手臂猛地一麻,一股奇异的电流感顺着尾指直窜心房!
龙腾收尺,目光深邃如同古井,扫过儿子左手尾指上那枚看似寻常的戒指,再落到他那张带着茫然无措的少年面孔,声音沉沉落下:
“去账房,坐下!看看府中一年采买薪炭柴米,赡养孤寡,抚恤伤残,营缮房屋,庄户田亩产出盈亏……这一笔笔账册上的银钱流水,究竟是怎么走的!看不够三个时辰,不准起来!”
少年默然转身走向账房。桌上堆积如山的册页是另一个他全然陌生的世界。他翻开最上面一本,陈旧的墨字记着某年某月某日,支大库铜千钱,购新炭八百斤,冬日济南城苦寒,炭火入屋如春……他有些茫然地捻着纸页,指下空落落,再也不闻骰响。唯有左手尾指被戒尺击打处,还残留着一丝奇异的麻胀感,而那幽暗的龙戒深处,先前被赌场浊气侵染,此刻竟隐隐透出一线微不可查的暗红,如新凝血珠般诡异流转,却又转瞬沉入那深不见底的墨色晶眸深处。
他下意识地揉了揉指根。外间日光透过窗棂,将账册上密密麻麻的墨字映得分外清晰。这些字,每一个他都认得,也明白其中含义。可几十万两能买下多少船冬日暖炭?能解多少户饥贫病寒?少年第一次真正盯着那冰冷的数字,心中涌起的并非挥斥方遒的豪情,而是被无形巨浪裹挟着、冲向未知礁岩的巨大茫然——这山呼海啸般的财富奔流,究竟该流向何处?而怀揣着金山的他,此刻竟感到了比初入金钩坊被拒时更甚的无措与孤寒。赌桌旁“无所不能”的神祇光环已然远去,尘世纷繁的责任图卷在眼前缓缓铺开,路径纵横,却无一条指向那曾经触手可及的狂狷极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