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面的鼓声撞进耳膜时,顾清蘅的指尖正抵在心口。那道刻痕已不再发烫,但血肉深处仍残留着某种震荡的余波,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,随时会断裂。她闭了闭眼,将呼吸沉入水波的节奏里——一涨,一落,与江流同频。识海翻涌的杂音终于退去,天机匣的轮廓在神识中重新凝实,如一枚嵌入骨髓的玉片。
右腕忽地灼痛。
青铜纹路自袖下蔓延,浮凸如活物。她猛地睁眼,江面倒影中,三号龙舟尾部那个鼓手的身影被红光圈定。脉搏频率错乱,袖口残留着极淡的蓝光谱,是血麦提纯后的神经毒素。毒素遇水即溶,无色无味,下游三座城的饮水口皆在扩散范围内。
她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,玉簪轻叩耳后。藏物层开启的刹那,一粒麦种自袖中滑出,坠入浮萍丛。麦种迅速膨胀,根系释放出微弱的中和因子,在江面划出一道几不可见的透明屏障。毒素扩散速率减缓,但抑制率仅七成八。她瞳孔微缩,数据流一闪而逝。
“有东西在水里。”
江玄策的声音贴着她耳侧响起。他不知何时已立于身侧,银灰蟒袍未染血,却透着一股冷铁味。左腿微沉,旧伤在能量回流后隐隐作痛,他未伸手扶她,只是用剑柄轻轻敲了敲她的额角,测试虚实。
“鼓手袖里藏了毒囊,编号X-7。”她低声,“别惊动巡防营。”
他点头,转身佯作醉酒,踉跄几步跌入江中。水花溅起的瞬间,人已潜行而去。江面鼓声更急,龙舟竞发,三号舟正驶入主航道。毒素一旦扩散,三日内将引发大规模麻痹症,而北狄只需一句“天罚”,便可名正言顺接管疫区。
水下无声。
江玄策如影掠至龙舟尾部,右手疾出,剑柄精准叩击鼓手喉骨。那人闷哼未出,喉管碎裂,身体软倒。江玄策一手托住其肩,防止落水惊众,另一手探入袖中,取出一枚漆黑毒囊。囊壁刻着微型编号,与顾清蘅嫁衣夹层中那串密码的后三位完全吻合。
他浮出水面,抹了把脸,将毒囊藏入袖中。岸上巡防营已察觉异样,正朝这边逼近。
“有人落水!”
孩童的哭喊刺破喧闹。一名幼童被推入江中,顺流直冲三号龙舟下方——正是毒素释放点。顾清蘅未迟疑,纵身跃入江心。天机匣在识海一闪,空间折叠,她身形微偏,已在孩童身侧。一手揽住其腰,足尖轻点龙舟底板,借力跃回岸上。
落地时,她指尖掠过孩童衣角。布料吸附着微量蓝色结晶,与毒囊光谱一致。她不动声色将衣角收入袖中,随即抬高声音:“此舟沾染疫气,恐引天罚!”
人群哗然。
巡防营统领快步上前:“顾姑娘此言何意?”
“龙舟木料曾浸于北狄药池,毒素遇水而发。”她指向江面,“浮萍变色,便是征兆。”
统领皱眉,目光扫过她手中孩童,又落向江心。浮萍确有微弱荧光,虽极淡,但在日光下仍可辨。他不敢轻忽,立即下令:“拖舟上岸,焚木净江!”
龙舟被铁链拖离水面,百姓纷纷后退。顾清蘅站在岸边,将毒囊悄然收入天机匣。空间内时间流速不同,她已启动解毒菌株培育程序。菌株需十二个时辰成熟,而毒素在江中残留时间仅剩六个时辰——她必须在毒素彻底分解前完成中和。
江玄策走来,湿衣贴背,发梢滴水。他未说话,只将剑柄递向她。她伸手接过,指尖触到剑柄上一道新划痕——是刚才水下搏斗时留下的。这把剑从不离身,如今却交到她手中,是信,也是防。
“巡防营统领姓赵。”他低声道,“三年前调任,原是北狄质子随从。”
她点头,将剑还他。“明日归田居会有访客,打着药商名义,实为封锁抗毒麦种渠道。”
“你已推演过?”
“天机匣示警时,顺带演了势。”她摩挲着玉匣边缘,瞳孔再度闪过数据流,“抗麦种×药商=封锁,概率八成三。”
他轻笑,梨涡浅现。“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时,说了什么?”
“你说,‘这姑娘眼神太静,不像活人’。”她抬眼,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。”他剑柄轻敲她额头,“你心跳太快,像在算计什么。”
她未答,只转身望向江心。白狐不知何时已蹲在岸边石上,尾巴轻点水面,划出一道扭曲的龙舟图案,尾尖停在江心某处——正是毒素最初释放的位置。她记下坐标,未言。
夜归归田居,哑女已在沙地写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