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簪在发间稳了半刻,顾清蘅才松开手指。腕上的纹身还在震,像是沙盘关闭后残存的余波顺着血脉往深处爬。她没再看白狐,也没回头确认江玄策是否离开。脚步一动,主殿外的风就卷着灰土扑了上来。
营门外已经跪了一排人。
不是列队,也不是请战,是跪。膝盖压着干裂的泥地,肩背绷得笔直,却没人抬头。最前头那个,右耳缺了半边,是陈三。他娘死在春荒的事,没人当面提过,但顾清蘅知道。去年收容血麦溃兵时,他在尸堆里翻了三天,最后抱着一具只剩骨头的身子坐到天亮。
她走到阶前站定,风把衣角掀起来,又落下。
“你们想走?”她问。
陈三没抬头,“不是走。是回。”
“把种带回去。”旁边一个年轻些的接了话,声音发抖,“耐旱的,抗虫的,还有您教的堆肥法……我们记下了,能种。”
顾清蘅没应。
她记得这批人是从西线调回来的。那一带去年颗粒无收,河床干得能走马车。他们能活下来,是因为随身带着半袋压缩粮——那是她从天机匣里拿出来的应急口粮,掺了灵谷粉,三两能撑三天。
现在他们要把这个撑命的东西,带回更穷的地方去。
“谁让你们来的?”她问。
“没人。”陈三终于抬头,眼白里全是血丝,“是我们自己来的。红鸾军不强令,但也不许擅自离营。我们……请愿。”
顾清蘅沉默了两息。
她转身回殿,不是进去,而是绕到侧廊。那里有个未启用的储物间,门锁早就锈了。她推门进去,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,往地上一掷。
铜牌落地没响,却在尘土中陷了半寸。
她闭眼,神识沉入天机匣。
藏物层第三格,五百斤改良稷种;第五格,三十套微型堆肥模具;第七格,防水布、竹钉、陶罐——都是她早备下的,以防某天必须把技术散出去。
她没动那些现成的。
而是调出一株灵植根系,缠住一捧普通麦种,注入微量气运。三息后,种子泛出淡青光泽。这不是灵种,不能自生灵气,但能在贫土里多撑十天,出苗率提高四成。够用了。
她将种子分装进陶罐,每罐配一套图解——不是文字,是刻痕。五道横线代表五日周期,斜线是翻土,圆圈是施肥点。她亲手刻的,比沙盘推演还准。
第二天清晨,阿黛来了。
她站在营外那棵歪脖子槐树下,手里拎着三个空酒壶——不是江玄策那种,是归田居用的粗陶壶。她没醉,但眼神有点飘,像是刚从某个时空落地,还没完全对焦。
“又要跑?”顾清蘅问。
“最后一次。”阿黛把酒壶递过去,“再用一次,我就忘了上个月的事。”
顾清蘅把陶罐递给她,“每罐封好,外刻归田居暗记。送到他们老家门口。别露脸,别说话,送完就回来。”
阿黛点头,拎起第一只酒壶,身形一晃,消失了。
第二只,第三只……直到第七次,她出现在陈三家门口,放下罐子,转身时脚下一绊,摔在门槛上。她没爬起来,趴了一会儿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,又不见了。
当天下午,陈三带着二十人进营报到。
他们要在归田居外营集训五日,学怎么用那些东西。顾清蘅亲自教。
第一课是起垄。
她站在沙地上,用一根竹条划出等距沟槽,“宽三寸,深两寸,间距四寸。错一寸,出苗率降三成。”
有人不信,“地又不是尺子量的,哪能这么准?”
她没说话,从袖中取出一个铜尺,往地上一按。沙面立刻显出网格,每格三寸见方。
“这是规矩。”她说,“种地不是糊口,是算账。少一寸,少三成,你家就少三成活路。”
第二课是覆膜。
防水布铺在垄上,边缘用竹钉固定。她教他们怎么判断湿度——手指插进土里,拔出来看痕迹。干到指尖发白,该浇水;湿到指甲带泥,该通风。
第三课是堆肥。
模具只有巴掌大,但能做出高效肥。她演示一遍:厨余、草灰、人畜粪按三比二比一混合,密封发酵五日。温度必须保持在三十七度上下,低了加草,高了揭盖。
“这不是仙法。”她说,“是算出来的。温度、湿度、比例,差一点,肥就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