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初透,灰白如薄纱覆在青石板上。姜时愿踏出沈府后巷,袖口那滴黑油已凝成暗红斑痕,像一粒干涸的血痣。她未回头,只将残画角紧贴掌心,步履轻而稳,沿着墙根阴影疾行。东街尚无行人,唯有早市摊贩支起布篷的窸窣声,夹杂着远处更夫收锣的余音。
她记得裴砚之最后那句话——“我去取一样东西”。不是解释,不是安慰,而是奔赴某个早已注定的终点。她不能让他独自赴险。
转过第三个街口,风忽然止了。巷子两侧的屋檐高耸,夹出一道狭长的天光。她的脚步顿了半息——太静。连檐角铜铃都未晃动。
下一瞬,破空声自四面八方袭来。
箭雨如蝗,自屋顶、窗棂、墙头齐发,每一支箭尖泛着幽蓝冷光,带着腥腐气息直扑她面门。她本能后仰,一支箭擦额而过,钉入身后砖缝,箭尾嗡鸣不止。
她未及起身,第二波箭矢已至。
千钧一发之际,一道玄影自斜巷疾掠而来。裴砚之单手将她拽入怀中,旋身挡在她身前,左手护腕银丝流转,右手五指如钩,竟在空中接连折断三支毒箭。焦臭味瞬间弥漫,箭尖毒液溅上护腕,金属表面“嗤”地腾起白烟,蚀出一个碗口大的洞。
“别动。”他低喝,声音压得极沉。
她伏在他臂弯,看见他左腕疤痕骤然发烫,泛出青紫光芒,如同活物搏动。他咬牙,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,仰头倾倒,一口气吞下整整五粒药丸——是解毒丹,寻常人一粒便可镇毒三日,他却服下五倍之量。
喉结滚动,他嘴角忽地溢出一线黑血,顺着下颌滴落,在青石上砸出五点墨斑。
“这毒……”她颤声。
“与我同源。”他截断她的话,目光扫向屋顶,“他们用的是‘烬变’,十年前宫变时,我母后死前调制的最后一味毒。”
话音未落,第三轮箭雨再度倾泻。这次箭矢更密,且带火油,落地即燃,将整条巷道化作火网。裴砚之将她护在墙角,自己迎上前,双臂交错,以护腕残存银丝为盾,硬生生格开十余支箭。可箭势如潮,一支偏斜的毒矢趁隙而入,直刺她心口。
他侧身一挡,箭头贯入肩胛,深没至羽。
他闷哼未出声,反手拔箭,血泉喷涌,却在半空被他以掌封住伤口。那支箭坠地时,箭尾刻痕显露——一个极小的“姜”字,刀工歪斜,像是孩童所刻。
姜家?她心头一震。
“不是你族人。”他喘息着,额角青筋暴起,显是药力与毒力在体内激烈冲撞,“是有人想让你以为是。”
他忽然俯身,一手撑地,另一手将她手腕按在自己心口。隔着衣料,她能感受到他心跳紊乱,时快时慢,如同破鼓。
“听着,”他咬字极重,“若我倒下,你立刻去地库门前,用玉佩贴住石缝。不是镇压,是唤醒。懂吗?”
她点头,指尖触到他颈侧皮肤,滚烫如炭。
就在此时,屋顶传来一声轻笑。
“三爷果然护短。”那人立于屋脊,明黄蟒袍在晨光中刺目,“可这毒,是专为你配的。五倍解药?不过是催命符罢了。”
是萧明稷。
他手中握着一张赤红长弓,弓弦尚颤,显然刚射出一箭。他目光落在姜时愿身上,笑意渐冷:“孤原想留你一命,做裴三的软肋。可既然你非要往刀口上撞——”
他抬手,身后数十弓手现身,箭尖齐指巷中二人。
裴砚之缓缓站直,肩伤血流不止,却将她完全挡在身后。他抬手抹去嘴角黑血,冷笑:“太子殿下,为了引我现身,竟不惜动用‘烬变’。可你忘了——这毒,需以沉香为引,才能活化。”
他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块焦黑木片,正是昨夜地库门缝中刮下的沉香残屑。
“没有引信,”他声音沙哑,“你的箭,不过是废铁。”
话音落,他将木片掷向空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