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海，外滩。
法租界，公董局大楼顶层的西餐厅。
巨大的落地窗外，黄浦江水在夕阳下泛着碎金，江上来往的船只汽笛声被厚重的水晶玻璃隔绝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。
餐厅内，小提琴的旋律如流淌的蜜，包裹着每一寸空气。
林默安静地坐着。
他身上那套纯黑西装，来自伦敦萨维尔街的老裁缝之手，每一寸布料都贴合着他的身形，将他肩背的线条勾勒得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。
他没有看窗外的江景，也没有听那醉人的音乐。
他的指尖，正轻轻摩挲着一副沉甸甸的银质刀叉，冰冷的触感从指腹传来，让他始终保持着绝对的清醒。
对面，渣打银行的上海总负责人，英国人史密斯，正将一杯殷红的葡萄酒凑到自己肥厚的唇边，身体舒适地陷在天鹅绒的沙发里。
史密斯身侧，一个梳着油头、穿着小一号西装的男人，正欠着身子，脸上堆积的笑容几乎要将五官挤成一团。
他是此次会面的中间人，一个华裔买办。
这次会谈，由陈锦江一手安排，关乎华信银行与渣打银行的一笔关键的同业拆借。
“Mr.Lin.”
那买办终于开口，声音尖细，带着一种刻意模仿的、傲慢的沪语腔调，又生硬地夹杂着几个英文单词。
他用两根手指，将一份文件推到林默面前，动作轻佻，仿佛那不是一份合同，而是一张施舍的传单。
他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。
“侬晓得伐，阿拉这份条款，是基于伦敦市场最先进的金融模型设计的。这个……thiskindof精妙的金融之术，与林先生侬这等内地来的商人，恐怕是很难解释清楚的啦。”
每一个字，都像是浸泡在鄙夷里。
“内地商人”四个字，被他咬得格外重，仿佛能为洋人办事，他的血统都变得高贵起来。
一旁的陈锦江，拳头在桌下已然握紧，手背青筋暴起，下颌的肌肉绷成一块坚硬的石头。
他正要发作。
林默却抬了抬手，一个极轻微的动作，制止了他。
林默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。
他只是伸出骨节分明的手，将那份全英文的合同拿了起来，纸张的触感微凉。
他开始阅读。
一瞬间，餐桌上只剩下史密斯晃动酒杯时，液体与杯壁碰撞的轻微声响。
史密斯的神情悠闲自得，像一头审视猎物的狮子。
而那位买办，则双臂环胸，后背靠在椅背上，眼神中满是看戏的快意，等待着眼前这个“土财主”在满篇的英文和专业术语面前，露出窘迫和茫然的神色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。
五分钟。
林默翻过了最后一页。
他将合同轻轻放回桌面，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轻响，不大，却清晰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他抬起头。
一抹礼貌的、却又带着巨大距离感的微笑，浮现在他的唇角。
他开口了。
不是中文，更不是那种洋泾浜英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