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月笙坐在他下首,身体绷得笔直,额角隐隐有汗渗出。
他能感觉到,房间里的空气,正随着季云卿的沉默,一寸寸变得粘稠、沉重,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这种沉默,比任何声色俱厉的质问,都更具威压。
不知过了多久,或许只是一分钟,或许是十分钟。
季云卿终于缓缓开口。
他的声音沙哑,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,语速极慢,却字字清晰。
“林先生的功夫,很高。”
他说的不是佩服,而是陈述一个事实。
“但这个世道,功夫再高,也挡不住洋人的枪炮。一颗子弹,就能要了一位武学宗师的命。”
他顿了顿,浑浊的眼珠转向林末,那一点寒星般的光,骤然亮起。
“老朽今日来,不问武力,不谈恩怨。”
“只想问一句。”
“你,能给我们青帮,带来什么?”
这个问题,如同一柄重锤,狠狠砸在客厅死寂的空气里。
杜月笙的后背,瞬间被冷汗浸湿。
他知道,家师的这个问题,将决定青帮的未来,决定数万弟兄的生死,更将决定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最终结局。
客厅内,只剩下墙上老式挂钟单调的滴答声,一下,又一下,敲在所有人的心上。
林默闻言,却笑了。
他脸上的笑容很淡,却像一缕春风,将满室的沉重与肃杀,吹散得无影无踪。
他等的,就是这个问题。
“季老,杜先生。”
林默的身体微微前倾,这个简单的动作,让他瞬间从被审视的客体,变成了主导谈话的中心。他的目光灼灼,直视着季云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声音清晰而有力。
“我能带来的东西,很简单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宝石,掷地有声。
“是一条活路。”
杜月笙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林默没有理会他的反应,继续说道,声音不大,却盖过了那钟摆的滴答声。
“一条能让青帮数万弟兄,堂堂正正,站在太阳底下吃饭的活路。”
“一条能洗去身上百年的污名,让你们登堂入室,甚至让‘青帮’二字,在将来能被写进史书,名留后世的活路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两人,语气变得锐利起来。
“鸦片、赌场、妓院、勒索……这些靠烂疮和脓血供养的时代,很快,就要过去了。”
“抱着这些东西不放,青帮再大,根子也是烂的。时代的洪流涌过来时,第一个被碾碎的,就是你们。”
他的话,像是一道道惊雷,在杜月笙和季云卿的脑海中炸响。
两人的脸上,同时浮现出一种混杂着震惊、荒谬,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。
他们从未想过。
从未有人,敢用这样的口气,和他们谈论青帮的未来。
更像是……审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