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默在“一品楼”弹指碎麻将,智慑杜月笙的第二天,上海滩的夜,变得过分安静。
黄浦江上的汽笛声似乎都压低了音量,十六铺码头上彻夜不休的号子声也稀疏了许多。那些平日里潜伏在法租界各个角落,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野狗般的各路探子,一夜之间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整个上海滩的地下世界,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,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观望。
所有人都等着那场必然到来的腥风血雨。
可血,迟迟没有流下来。
青帮,这个庞然大物,出奇地沉默了。再没有任何人,敢去靠近华信银行分毫,更别提去打十六铺码头那几个粮仓的主意。
林默对此,似乎毫不在意。
他没有趁着这股威势,向杜月笙提出任何要求,也没有对外放出任何话。
他就像一个最顶级的猎人,布下了陷阱,洒下了诱饵,然后便退入阴影,以一种近乎冷酷的耐心,等待着猎物自己因为饥饿与恐惧,一步步走出洞穴。
他笃定,杜月笙是个聪明人。
而聪明人,总会做出最聪明的选择。
等待持续了三天。
第三天的午夜,法租界,万籁俱寂。
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,没有开车灯,像一道滑行的影子,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林默的临时公馆门前。车轮压过地面,只发出微弱的摩擦声,随即被夜色吞没。
车门打开,先下来的是杜月笙。
这位上海滩的风云人物,此刻却没有半分枭雄气派。他快步走到后门,躬身,拉开车门,姿态谦卑得像个随从。
从车里,走下来一位老者。
老者身形瘦小,甚至有些枯槁,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。他穿着一身陈旧的中式长衫,料子已经洗得发白,但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,领口和袖口的边缘,干净得近乎刻板。
他看起来,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邻家阿伯,浑身上下,没有半点引人注目的地方。
唯独那双眼睛。
那是一双半开半阖的眼睛,眼皮耷拉着,浑浊的眼珠似乎蒙着一层岁月的尘埃。可就在他抬眼看向公馆大门的瞬间,那眼缝里,陡然漏出一点寒星般的光。
那光芒,不锐利,却极深,像是古井的倒影,能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。
“林先生,深夜叨扰。”
杜月笙的声音压得很低,比上一次在茶楼里,还要恭顺。
他侧过身,将身后的老者完全显露在林默的视线中,语气里带着一种发自骨髓的敬畏。
“这位,是家师,季云卿季老先生。”
门内,灯火通明。
林默独自站在门廊下,似乎早已等候多时。听到这个名字,他端着茶杯的手,指节在温热的杯壁上,无声地轻叩了一下。
季云卿。
青帮“通”字辈的元老。
一个从清末的尸山血海里爬出来,亲手为青帮这艘巨轮定下航向的幕后巨擘。黄金荣也好,杜月笙也罢,在他面前,都只是撑船的晚辈。
看来,自己那一手“弹指碎玉”,终究是惊动了这条盘踞在上海滩最深处的沉睡老龙。
“季老先生,杜先生,请进。”
林默的语气很平静,听不出喜怒。他侧身让开通路,将两人请入客厅。
下人奉上新茶,便悄然退下。
偌大的客厅里,只剩下三个人。
落座之后,季云卿没有说话,也没有碰桌上的茶。他不像杜月笙那样客套寒暄,只是将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,静静地投在林默身上。
那不是打量,更像是一种审视,一种估价。仿佛要将林默的骨头一根根拆开,看看里面究竟藏着什么。